第584章 沪县第一访(2/2)
赵崇刚没回头,目光死死盯着侧门外那棵老槐树。树影被日头拉得老长,扫过墙根的青苔,像条不安分的蛇。“再等等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喉结滚了滚,“龙岛来的人,规矩多。”
话虽如此,他藏在袖中的手却在发抖。三个月前,他借着龙岛的铁轨图纸,在沪县修了条从码头到县城的轻便铁路,把漕运税银翻了两番,本以为能在巡抚面前露脸,却没想到捅了马蜂窝——漕帮的人放话要拆了铁路,说抢了他们的饭碗;江南织造府也递了折子,告他“勾结岛夷,败坏祖制”。若不是龙岛商队暗中送来消息,说“江先生”会亲自来沪县调停,他此刻怕是已经被押解进京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侧门的门轴突然发出声响,赵崇刚的肩膀猛地一耸,像被针扎了似的。他慌忙整了整官袍的前襟,把褶皱的地方拽平,连带着腰间的玉带都系得紧了些——那玉带是三年前龙岛送来的西洋货,嵌着玻璃珠,在官场上不算合规矩,却是他向龙岛示好的凭证。
王敬之比他还急,踮着脚往门外看,突然压低声音道:“来了!是辆乌木马车!”
赵崇刚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快步走到堂中,摆出迎客的架势,却又觉得不妥,退后半步,手在身前虚拢着,想作揖又想拱手,折腾得满头是汗。
马车在月台下停稳,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。先下来的是个穿短褂的护卫,眼神像鹰隼似的扫过四周,手始终按在腰间。紧接着,一个戴宽檐帽的青年走了下来,深灰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台阶,露出的靴底沾着些码头的细沙——正是从“江豚号”上下来的李云飞。
“赵大人久等。”李云飞摘下帽子,嘴角噙着笑,目光却直直射向赵崇刚,带着股穿透官样文章的锐劲。
赵崇刚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不算出众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沉稳,尤其是那双眼睛,像沪县深冬的江水,看着平静,底下却藏着漩涡。他慌忙拱手,动作太急,差点把腰间的玉佩甩出去:“江先生亲临,下官……下官有失远迎!”
“赵大人客气。”李云飞迈步走进后堂,目光扫过茶案上的凉茶,又落在墙上挂的《沪县漕运图》上,图上用朱笔圈着的铁路线,正是他让人送来的图纸所建,“听说大人最近遇上些麻烦?”
这话正戳在赵崇刚的痛处。他脸上的笑僵了僵,挥手让王敬之和衙役都退下,等堂内只剩两人,才猛地撩袍跪倒:“江先生救我!漕帮和织造府联手要扳倒下官,他们说……说下官修铁路是要断江南的根基啊!”
李云飞没扶他,走到茶案前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,呷了一口。茶味涩得发苦,像赵崇刚此刻的处境。“铁路断了谁的根基?”他慢悠悠地问,指尖在茶盏边缘划着圈,“是断了漕帮垄断水路的根基,还是断了织造府靠土布牟利的根基?”
赵崇刚趴在地上,后背的官袍被冷汗浸出深色的印子:“他们……他们说龙岛的机器是‘奇技淫巧’,说下官引进铁轨,是要让沪县变成‘蛮夷之地’。”
“蛮夷之地?”李云飞笑了,笑声在空荡的后堂里有些发飘,“赵大人可知,龙岛的织布机一天能织出的布,够江南织户织一个月?可知龙岛的铁炮,能在三里外打穿漕帮的船板?”
他俯身,将茶盏递到赵崇刚面前,茶水晃出的涟漪里,映着赵崇刚惊惶的脸:“他们怕的不是奇技淫巧,是怕这世道变了,他们的好日子过到头了。”
赵崇刚的手指死死抠着青砖缝,指节发白。他当然知道这些——龙岛的棉布已经挤垮了苏州三成的织户,龙岛的火轮船让漕船的运价跌了一半,可他不敢说,怕被安上“通敌”的罪名。
“江先生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下官该怎么办?巡抚的批文三天后就到,说要查封铁路,还要……还要拿办龙岛在沪县的商栈。”
李云飞直起身,走到《沪县漕运图》前,用指尖点在铁路线的尽头——那里标着个小小的“矿”字,是沪县周边百公里外刚发现的铁矿。“铁路不能封,商栈也不能动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“你让人去告诉漕帮的把头,就说龙岛愿意分他们三成的铁路运费,前提是他们得护着铁轨,别让织造府的人动手脚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移到织造府的位置:“再给江南织造送份礼,就送龙岛最新的织布机图纸,告诉他们,合作开厂,利润分他们四成。要是不合作……”
“不合作会怎样?”赵崇刚抬头,眼里闪着光。
李云飞没说话,只是拿起案上的打火机,“咔嚓”一声点燃了桌上的废纸。火苗舔舐着纸张,很快将“江南织造府”几个字烧成灰烬。
赵崇刚的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寒意。他看着那团灰烬,突然明白过来——龙岛的人从不是来调停的,是来给这盘死棋落子的。而他赵崇刚,要么跟着走棋,要么就像这废纸一样,被烧成灰烬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这就去办!”他连滚带爬地起身,官帽都歪了,却顾不上扶,跌跌撞撞地冲出后堂。
后堂里只剩下李云飞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赵崇刚的身影消失在侧门,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。自鸣钟又敲了一下,钟摆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,像在倒计时。
沪县只是他洛阳之行的第一站,却已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。漕帮、织造府、江南东道……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,就像缠在铁路上的藤蔓,不斩断,龙岛的力量就无法深入内陆,而远在洛阳的李青丽,也就少了一分保障。
他抬手看了看掌心,那里还残留着茶盏的凉意。这凉意让他清醒——从踏上沪县码头的那一刻起,这场无声的较量,就已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