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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观星台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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角宫的观星台,是宫门重建时宫尚角亲自设计的。

三层飞檐,八角攒尖,站在顶层可以望见整个宫门的灯火,以及远处连绵的山影。无锋覆灭后的第三年,这里成了宫尚角一个人的天地——直到那个雨夜。

雨后的清晨,上官浅推开寝殿的窗,看见宫尚角正在庭院中擦拭他的刀。晨光透过薄雾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挺拔的轮廓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细致,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。

“昨夜睡得可好?”上官浅端着茶走到他身边。

宫尚角接过茶盏,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。

上官浅的手很凉,像浸过寒泉的玉石。“尚可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昨夜...不该冒雨上来。”

“若我说,我是担心你染了风寒,宫二先生可会信?”上官浅微微皱起眉头。

宫尚角抬眼看向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
“不是知道该说什么,”上官浅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,“是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

两人沉默地喝着茶。庭院里的海棠开了,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,又被晨风卷起,在空中打着旋。宫穆角揉着眼睛从殿内跑出来,看见父母都在,眼睛一亮,扑进宫尚角怀里:“爹爹今日不忙吗?”

宫尚角放下刀,将儿子抱起:“不忙。”

“那可以教穆儿练刀吗?昨日远徵小叔教了我一招,我想让爹爹看看。”

宫尚角看向上官浅,她微笑着点头。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,庭院里充满了孩子的笑声和木刀碰撞的轻响。

上官浅坐在廊下绣着一件小衣——是给云为衫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的——偶尔抬头,看见宫尚角握着儿子的小手纠正姿势,脸上是她从前少见的柔和。

午膳后,宫远徵来访。

“哥,药圃新收的茯苓,品相极好。”他将一包药材放在桌上,瞥见宫尚角手中握着的、还未放下的木刀,眉毛微挑,“教穆儿练刀?”

“嗯。”

“难得。”宫远徵坐下,接过上官浅递来的茶,“从前你教我时,可没这么耐心。”语气有些莫名醋意。

宫尚角不置可否,将木刀放回架上:“有事?”

“西北商路出了些问题,几个小门派起了争执,需要角宫出面调停。”宫远徵顿了顿,“本不想烦你,但...执刃说,此事你来处理最合适。”

无锋覆灭后,江湖势力重新洗牌,宫门虽不称霸,却因剿灭无锋的功绩和掌握无量流火的威慑,成了各派纠纷的仲裁者。这些事务多由宫尚角处理——他熟悉各派底细,手段雷霆,却又不失公正。

上官浅注意到宫尚角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。她放下针线:“远徵弟弟,此事很急吗?”

“倒也不急...”

“那便缓两日。”上官浅的声音温婉却不容置疑,“角公子昨夜没休息好,今日该歇歇。”

宫远徵看看兄长,又看看上官浅,轻蹙眉头:“好,那便缓两日。”他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哥,我回去新改进一下安神茶,晚些再派人送来。”

宫尚角点头,目送弟弟离开。

殿内安静下来。上官浅走到宫尚角身后,双手搭在他肩上,轻轻按揉着紧绷的肌肉:“要不别去了,换旁人不可吗?”

“无妨。”宫尚角闭着眼,“这本就是我的职责。”

“职责,责任,使命...”上官浅轻声重复,“宫尚角,你现在是角宫之主,是穆儿的父亲,是我的丈夫。这些身份之外,你首先是你自己。”

宫尚角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暖。

那天夜里,宫尚角没有上观星台。

他坐在书案前处理积压的文书,上官浅在一旁整理药材。烛火跳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宫穆角睡在内殿,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梦呓。

“今日远徵来,你似乎很高兴。”上官浅忽然说。

宫尚角笔尖微顿:“何以见得?”

“你多看了他两眼,还问了他徵宫药圃的事。”上官浅将晒干的草药放进药匣,“从前的宫二先生,可不会问这些琐事。”

“琐事...”宫尚角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,“是啊,从前的宫尚角,眼里只有宫门的安危,江湖的平衡,无锋的动向。现在却会关心药圃里的种子是否发芽,穆儿今日多吃了几口饭,你...夜里睡得是否安稳。”

上官浅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:“这样不好吗?”

宫尚角沉默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他的手上有许多疤痕——剑伤、刀伤、暗器留下的痕迹。而上官浅的手,虽有薄茧,却柔软温暖。

“只是不习惯。”他低声道,“从小到大,父亲告诉我,角宫之主当以宫门为重,以责任为先。喜怒哀乐是弱点,牵挂羁绊是软肋。我曾以为这是真理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“现在...”宫尚角抬起另一只手,轻抚上官浅的脸颊,“现在我知道,如果没有这些‘弱点’和‘软肋’,人便成了工具。而工具,感受不到海棠花的香气,品不出茶的清甜,也...握不住想握的手。”

上官浅眼中泛起泪光,却笑着将脸贴在他掌心:“宫二先生今日说了许多话。”

“是你让我说的。”宫尚角也笑了,那笑容很浅,却真实,“你总说,心事要说出来,才不会变成心结。”

殿外传来梆子声,子时了。

上官浅看向窗外:“今夜不去观星台?”

“不去了。”宫尚角起身,吹熄烛火,“陪你。”

他们并肩躺在床上,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。宫尚角忽然开口:“那个问题,我想了一日。”

“杀的人多,还是救的人多?”

“嗯。”宫尚角侧过身,看着上官浅,“我仔细回想这些年。十岁第一次执刀杀人,杀的是一个潜入宫门的无锋探子。那时手在抖,但父亲说,这是保护宫门。十七岁接手角宫,处理的第一桩事务,是剿灭一个勾结无锋的小门派。那一夜,刀上的血洗了三遍才干净。”

上官浅静静地听着。

“二十七岁,与无锋决战。那一战杀了多少人,已经记不清了。只记得血染红了宫门的石阶,雨水冲了三日才淡去。”

宫尚角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沉重的疲惫,“可是浅浅,我也救过人。救过被无锋追杀的门派中人,救过被匪徒劫掠的商队,救过在雪崩中被困的村民...还有宫门上下,数百条性命。”

“所以呢?”上官浅轻声问,“你得出了什么答案?”

宫尚角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没有答案。或者说,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意义。杀与救,都是过去。而人活在当下,面向未来。”

上官浅翻身面对他,在月光中看着他深邃的眼睛:“那么宫二先生,你的当下和未来是什么?”

“是你,是穆儿,是角宫,是宫门。”宫尚角握住她的手,“还有...学着做一个会观星,也会赏花的人。”

那一夜,宫尚角睡得很沉,没有惊醒。

西北商路的事,宫尚角还是去了。

临行前夜,上官浅为他整理行囊。除了必要的文书和信物,她还放了一个小小的香囊,里面是她特制的安神草药。

“此去路途遥远,定要当心。”她系好包裹,抬头看他,“早去早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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