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倪(1/2)
端倪
子时已过,苏府书房里的灯火还亮着。
苏仕夜不能寐。
他一直以为在徐长卿搅动那池春水的时候,他已经冷眼旁观将朝局探的一清二楚,他可以在徐长卿死后将朝局按着他预想的方向搅动下去。
可他才出手,便遭受重创。
比起徐长卿把顿星云他们玩个遍,自己被人玩了。
马晋,魏时意!
桌上滴水更漏又到了尽头,苏仕翻转更漏,流刃现身。
“属下叩见主人。”流刃拱手。
“告诉顿无羡,以叶贞胁迫唐昭两日后早朝先行投选,玄机营。”如果可以投成平局,他愿暴露。
“属下听闻唐瑟瑟被打入宫里慎刑司,生死难料。”流刃据实禀报。
苏仕点头,“我知道,此事乃朱裴麒与顾慎华所为,他们两个当与本官所想一致,如此情况,唐昭不管是为了救叶贞还是唐瑟瑟都不会再出意外。”
苏仕看似自信,语气却不似往日坚定。
“主人以为,马晋在朝堂上临阵倒戈,会是谁的问题?”流刃低声道。
苏仕擡头,“本官明白你的意思,你在怀疑顿无羡,亦或朱裴麒?”
流刃沉默。
“不会,顿无羡不过是个礼部侍郎,他不敢单独与颖川作对,若说是朱裴麒的意思还有可能,但以我对马晋的了解,他的脾性跟秉性做不来人鬼两张皮的事,所以马晋应该是真投了保皇派。”苏仕冷静分析。
流刃未再多言。
苏仕看了眼流刃,不禁苦笑,“比起徐长卿,我算是出师不利了。”
“来日方长。”流刃低声道。
“人生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,有的只是乍然离场。”苏仕又一次想到了徐长卿。
看到苏仕闭眼,流刃转身退离。
待其纵身跃上房顶,流刃却不似每日那般遁离。
他忽然停下来,望着远方的星空,渐渐感悟到苏仕刚刚的那句话。
人生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,有的,只是乍然离场。
他不知道温鸾现在在哪里,过的怎么样,是不是又遇到一个甘愿为她烤肉串的人,又或者甘愿一路背着她。
他不知道,他只知道如果能活到自由时,他想去找那个女人……
距离投选已经过去两日,魏时意这两日过的十分平静。
苏仕没有再来找他,或许以后都不会。
夜里,他回到魏府时管家与他随行到了厅门,却在接过大氅时退了下去。
魏时意知道,里面来人了。
厅门开启,满室芳香。
魏时意一向吃素,所以靳绮罗的素菜做的最好。
“小钗?”魏时意看到靳绮罗时,浅声开口,眼中含着笑意,一如当年初见,温润如玉。
靳绮罗拉出椅子,“过来坐,今晚炒了几道你爱吃的菜,也不知道厨艺有没有退步。”
“你做的都好吃。”魏时意走过去,将官帽摘下来搁到旁边,“没想到你会来,否则早些。”
“太史院里忙?”靳绮罗舀了素汤过去,又夹了两道菜到魏时意身前的碟子里。
“不忙,反正都是一个人,在哪里呆着都是呆着……”魏时意拿起汤匙,“找我有事?”
靳绮罗给自己也盛了一碗,低头喝汤,“没事,就是来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?”魏时意微侧眸,狐疑看过去。
“谢谢你前日早朝投了雀羽营。”靳绮罗与魏时意虽不似夫妻,虽不住一处,但两人这几十年惺惺相惜,早已将对方看作自己今生的唯一陪伴,不离不弃。
“若真说谢,这谢字该由我来说,你若不是为了我能在鱼市有一席之地,硬挤进去开了碧碧堂,今日便也无需受鱼市势力的威胁,找我来投雀羽营,当是我连累你了。”魏时意歉疚低头,“对不起。”
“哪有威胁,我是觉得既然你在官,我在商,以后要想留在皇城就该有态度了。”靳绮罗夹了口菜,“皇上醒了,保皇派底气足,投雀羽营便是我们的态度。”
“是这样……”魏时意吃了口盘子里的菜,“我还以为是逍遥王找人威胁你呢。”
“你说食岛馆啊?”靳绮罗平日里从不跟魏时意说鱼市的事,这会儿若非魏时意无意中提起,她亦不会说,“食岛馆虽说是逍遥王的,可王爷管的少,林飞鹰倒是把食岛馆打理的有声有色。”
靳绮罗没有对魏时意说起天一公子,因为她答应过钟一山。
“林飞鹰……当初他在太子党时可没显得这般能干。”魏时意似是无意提起,“逍遥王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生意人呐。”
“怎么突然关心起食岛馆了?”靳绮罗笑着替他夹菜。
“担心你,又或者……再过段时间,我们离开皇城如何?”魏时意突然停下手里竹筷,认真看向靳绮罗,“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”
靳绮罗诧异不已,“你想离开?”
“你不是一直都想离开吗?”魏时意静静看向靳绮罗,岁月仿佛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,美的倾城绝色,就像是不食人间焰火的仙子。
“那是十年前了。”靳绮罗笑道,“现在又岂是你我说离开就能离开的,快吃吧,菜都凉了。”
魏时意犹豫片刻,转身坐直,重新拿起竹筷,“二十七年光阴,我如何还你……”
靳绮罗听到魏时意这般说,不禁扭头,“你今晚到底怎么了?”
“就觉得对不起你。”魏时意苦笑,“委屈你了。”
靳绮罗笑着给魏时意夹菜,“是投选的事叫你担心了吧?放心,有我在。”
魏时意也跟着笑了笑,替靳绮罗夹了菜过去,“吃吧……”
此时此刻,或许只有魏时意知道,他对不起靳绮罗的,到底是什么……
明日早朝即将进行最后两票的投选。
是以在这最后一夜,唐府的灯一直没有熄。
偌大书房里,单是紫檀书柜便整整占了三面墙,其间摆放的许多卷宗书籍都是绝版,有些已经泛黄。
作为周国第一大学士,唐昭通儒达士,学识渊博,他完全可以扛起周国大儒的旗帜,但因其太过钻研学问跟执拗的脾性,门下学子却是极少。
叶贞,则是他迄今为止最引以为傲的学生。
叶贞亦在皇史馆,成就有目共睹。
而今因为一次投选,太子党以叶贞要挟他弃权,他虽然愤怒但也不得不同意。
叶贞那孩子从小拜在他门下,对学问的领悟跟见识都有非常独到的想法,唐昭几乎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。
他这一生,还能如此倾尽心血栽培出几个叶贞?
更何况,他的女儿还在太子党手里。
唐昭终是低头,拿起桌上那纸密件,
‘明日,在苏仕之前,投选玄机。’
这是要逼着他站队太子党呵!
偏在这时,风起。
唐昭只觉一道白光闪过,手里字笺已然落到他人之手。
“你是谁?”唐昭猛然起身,震惊开口。
一袭白衣,容覆面罩。
钟一山垂眸看了眼字笺上的内容,与他预料如出一辙,“唐大学士要选玄机?”
“你是保皇派里谁派来的?”唐昭五旬年纪,许是终日在皇史馆里做学问的缘故,眉间竖纹很深,肤白,整个人看上去偏瘦。
与陶戊戌不同,唐昭周身都散发出一股正义凛然执拗的气息,一双眼,充满敌意。
“这个大人不必知道,大人只要知道,倘若大人投玄机,叶贞安然,但唐瑟瑟必死无疑,倘若大人投雀羽,唐瑟瑟安然,叶贞可保一命。”钟一山将手中字笺扔到桌上,淡漠开口。
唐昭皱眉,“你什么意思?瑟瑟是被你们控制的?”
“不然呢?”钟一山挑眉。
他明白唐昭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疑问,毕竟把唐瑟瑟关进慎刑司的是太子跟皇后,若非此事乃他经手,这种假象必能以假乱真。
钟一山相信,那位谋士只怕又要失算了。
“你拿什么证明?”唐昭沉声质问。
“钟宏会为了威胁大人,牺牲自己已是太子侧妃的女儿吗?”钟一山坐到书案前,“朱裴麒跟顾慎华会为了控制令千金,牺牲掉钟宏的女儿吗?”
见唐昭不语,钟一山又道,“当然,大人可以把这个局当作是苦肉计,但他们有必要在这样一出戏里诬陷钟知夏杀了镇北侯府的老夫人?这个节骨眼儿上激怒钟勉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唐瑟瑟入的局,不是太子党的杰作。”
此刻面对眼前这个突如其来的人,唐昭动摇了他最初的设想。
他有些相信自己女儿入慎刑司或许真的不是太子党所为,但他不敢肯定。
“瑟瑟是被皇后打入慎刑司,你如何救她出来?叶贞是被顿无羡诬陷入牢,你又如何保他不死?”唐昭并不相信眼前男子的承诺。
“令千金是被钟知夏迷了心智才会做出那等诬陷勾当,只要证明她亦在局中受人蒙蔽,作为堂堂大学士的嫡女,便是皇后也不敢贸然动她一根头发。”
见唐昭不语,钟一山又道,“叶贞,我保他不死。”
“不行。”唐昭甚至没有犹豫,冷声拒绝。
钟一山蹙眉,不语。
“叶贞是老夫最看中的门生,是皇史馆未来的希望,他不可以出事。”唐昭无比坚定表达出自己的意愿,目光里透着决然。
钟一山微怔,“所以唐大学士情愿放弃自己的女儿?”
“如果老夫选玄机,太子跟皇后如何都要看在‘玄机’的面子上,饶了瑟瑟。”唐昭笃定道。
钟一山冷笑,“所以大人相信即便令千金入我局,能救她的人依旧是太子跟皇后?”
不等唐昭回答,钟一山眸色显出几分轻蔑,“那么我还真要给大人好好分析一下,这明里暗里的时局,大人以为太子等同玄机?”
唐昭不解,他就是这样以为的。
“太子是多精明的人呵,他若不精明,我大周天下兵马大元帅,前太子妃穆挽风又岂会被他削株掘根,斩尽杀绝。”
钟一山没给唐昭开口的机会,“如太子那般精明的人,他会不知道颖川王的伎俩?他会甘愿屈从在颖川之下?当日两营演练,钟一山选婴狐为新帅,太子为何不反对?三日前朝堂,投选结果已于玄机不利,太子为何不重投?我们再往前推,徐长卿无疑是颖川的人,他的死分明可以定性为谋杀,纵找不到凶手,太子也应该拉出一个保皇派当垫背的给他陪葬!结果呢?”
三句反问,对唐昭而言犹如醍醐灌顶。
“你的意思是,太子与颖川……”
“这可不是我的意思,是明眼人都能看到的事实。”钟一山话锋转厉,“你敢肯定你知道朱裴麒心里所想?如果他不愿意,又何必由着唐瑟瑟入我们的局?何必呢!”
眼见唐昭眼中闪过迟疑,钟一山心知他在动摇,“说白了,朱裴麒并不是很想合营后的新营主帅是李烬,大人若投玄机,便是悖逆了朱裴麒的意思,届时大人觉得,唐瑟瑟要怎么从慎刑司里平平安安的走出来?”
唐昭身体微晃,缓身坐回到椅子上,“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。”
“谁不是在猜测?”钟一山笑着看向唐昭,“至少我的猜测,更靠谱一些。”
唐昭终是陷入深思,钟一山则坐在那里,静静等他。
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,唐昭也终于有了答案。
“如果你能保叶贞回皇史馆,保瑟瑟安然离开慎刑司,我答应你提出的任何条件。”唐昭的话令钟一山沉默。
他能保唐瑟瑟安然,能保住叶贞一条命,但若想让叶贞重回皇史馆则要费太多精力跟人力,牵一发而动全身,眼下颖川第二位谋士就在皇城,万一有所疏漏,带来的将是灭顶之灾。
看出钟一山犹豫,唐昭又道,“我可以弃官。”
钟一山擡头,震惊。
“皇史馆里有一项很重要的编纂工程,周书。”
在唐昭提到‘周书’二字的时候,钟一山便知道唐昭用意……
人生天地之间,如白驹过隙,忽然而已。
可在这忽然而已间,我们追求的东西又实在太多,便有了痛失,懊悔跟遗憾。
纵如此,这世间又有几人选择放手,得解脱?
世事如棋局,我们走的哪一步不是精心算计。
投选只剩下最后两票,此时朝堂,所有朝臣的目光皆落在唐昭跟苏仕身上。
苏仕昨日得顿无羡回话,唐昭必会先于他写出投选结果,是以当潘泉贵命人将桌椅摆到殿中时,苏仕没有上前。
龙椅上,朱裴麒端直而坐,一言不发。
“两位大人,开始吧。”
潘泉贵音落之后,苏仕直接看向唐昭,微微点头,以示恭敬。
论官职他们相当,可论资历,苏仕自然比不过唐昭。
苏仕的目光带动了所有朝臣的目光,绝大多数朝臣都觉得,当是唐昭先写,而他们也并不觉得谁先写,会给结果带来怎样的不同。
钟一山自入金銮殿伊始,视线便总会不经意落到苏仕身上,今日他定要揪出谋士,哪怕揪不出真正的谋士也一定要揪出苏仕。
而此时,苏仕的视线则一直在唐昭身上没有移开,“唐大人,您先请!”
即便顿无羡已经向他担保唐昭必会选写玄机,可若不是亲眼看到他不安心,事关暴露与否,他必要慎重。
“如果本官没记错,苏大人师从辽东大儒鲁宗义,本官当年得鲁老教习一字,是以鲁老算得上是本官的一字之师,苏大人入鲁门时间早于本官,自然是本官的师兄,师兄请。”
心,震!
苏仕只觉肺腑陡然激荡如浪,血气直朝上涌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又是意外!
在经历马晋、魏时意之后,唐昭居然也倒戈了?
顿无羡到底都干了什么!
“在朝言朝,唐大人德高望重,自是唐大人先请。”苏仕强忍怒气,弓身施礼。
“那不如一起吧!”唐昭意在于此。
依着钟一山的意思,唐昭的态度一直谦谨,并没有表现出如马晋的那般抵触,让人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。
因为钟一山相信,倘若唐昭执意逼苏仕先动笔,态度已经表明立场,苏仕未必会铤而走险。
但若唐昭表现的不那么明显,苏仕为了新营归属,定会赌这一局。
一起?
听到唐昭提议,苏仕直接从心里骂了句卧槽!
闹呢?
一起算怎么回事?
唐昭先投,或者后投,都会直接决定他的投选结果。
一起投他怎么判断?
眼见苏仕站在那里不吭声,唐昭直接走到殿中,“那就烦劳潘公公再搬一套桌椅过来。”
潘泉贵自是看不出其中端倪,转身请示朱裴麒。
说实话,朱裴麒又能看出什么呢!
他能看出此时此刻,这朝堂之上到底有几股势力?每一个人都心怀着怎样的鬼胎?
他能看出苏仕跟唐昭在玩什么过家家?一起也就一起吧!
眼见朱裴麒点头,潘泉贵当即命人搬出桌椅,在距离苏仕不远处搁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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