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理(1/2)
跪理
投选结束后的这一夜,哪里都不平静。
皇宫靠近东南角,有一座在深夜里犹为阴森恐怖的宫殿。
自宫殿里传出来的惨叫声循环往复,日夜不息。
那声音传到人的耳朵里,会让人打从心里发颤,想要逃离。
此刻,自那座宫殿里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身影。
周遭无人,那两抹身影在月光的映衬下格外明显。
自慎刑司到御花园,一直跟在后面的唐瑟瑟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,拦住眼前女子。
“你要带我去哪里?”唐瑟瑟依旧穿着她那日入宫时的穿戴,衣服因为在慎刑司里沾了污秽显得有几分狼狈,发髻松了些许,青丝在额前乱作一团。
整个人看上去,虚弱又憔悴。
即便是这样,她此时看向钟弃余的眼神,依旧充满敌意。
“不想回慎刑司受罪,就跟本宫走。”钟弃余对唐瑟瑟无感,不恨也不喜欢,如果不是受人所托,她应该很快会忘了这个人。
没有过多言辞,钟弃余面无表情,启步绕过唐瑟瑟继续向前走。
唐瑟瑟犹豫再三,终是跟了过去。
慎刑司那种地方堪比人间地狱,能出来的人,谁会想着回去!
终于,唐瑟瑟跟着钟弃余兜兜转转,到了冷宫。
而此时,早在冷宫角落里候着的虚空琢小心翼翼走出来,“娘娘,我在这儿。”
“吃的送进去了吗?”钟弃余停在冷宫前,眉目清冷问道。
“回娘娘,都送进去了!”虚空琢小声开口。
“在外面守着。”钟弃余音落后径直走向冷宫,却在踏上台阶时停下来,扭头看向唐瑟瑟,“你不打算进来看看你的好朋友?”
唐瑟瑟知道里面关的是谁,她当然想!
见唐瑟瑟迈步,钟弃余这方继续向前,擡手,推开冷宫那扇已经脱漆的木门。
木门松动,传来吱呦声响,正在里面双手捧着烧鸡狂啃的钟知夏看到钟弃余那一刻,眼睛陡然迸射出鼎沸怒意,“你还敢来!”
眼见钟知夏扔了烧鸡冲向她,钟弃余只朝旁边挪了挪,唐瑟瑟便毫无预兆出现在钟知夏面前。
钟知夏微怔,“你……你们怎么会在一起?”
“你为什么要在皇后娘娘面前,把脏水都泼在我身上?”唐瑟瑟冷冷看向钟知夏,她被关的这几日,眼前总会浮现那日场景。
她记得清楚,钟知夏为了给自己脱罪,竟然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把孙继商的事全都叩在她头上,“在你眼里,朋友是什么?”
唐瑟瑟一步一步逼近钟知夏,眼眶微红。
一直以来,她把钟知夏当作无话不谈的挚友!
近在咫尺的距离,钟知夏感受到了来自唐瑟瑟身上的质疑跟压迫,她下意识后退,眼睛不敢直视。
“你说啊!在你眼里朋友到底是什么!”唐瑟瑟很受伤,她相信钟知夏比她更明白慎刑司的恐怖,一旦坐实那些罪名,她将死无全尸。
“你滚开!”钟知夏被唐瑟瑟逼急了,狠狠推开她,露出丑陋嘴脸,“朋友就是拿来出卖的!你是,范涟漪也是!”
钟知夏终于出说了她这一生唯一的一条至理名言。
朋友,就是拿来出卖的。
如果说钟知夏这半生有一件事做的心口如一,便是这句话。
她先是出卖范涟漪,现在轮到唐瑟瑟,她把这句话演绎无比形象又逼真,而且没有半点悔意。
唐瑟瑟不可置信看向钟知夏,“我拿你当朋友,你就这样对我?”
“那我还要怎样对你!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巴不得你去死!孙继商到底怎么回事?你为什么没在慎刑司,为什么会跟她在一起?唐瑟瑟,你害我?”钟知夏癫狂指向唐瑟瑟,充分发挥想象力。
没给唐瑟瑟解释的机会,钟知夏面目丑恶道,“一定是……这是你们给本宫设的局,唐瑟瑟!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下贱|货!”
唐瑟瑟好歹也是大家闺秀,尤其还是大学士唐昭的嫡女,跟钟知夏相比,她骂人不行。
好在,这种事钟弃余就特别拿手。
“下贱也下贱不过你,连自己的祖母都能亲手掐死,我真好奇,老夫人死的时候,眼睛是瞧着你呢,还是瞧着谁呢?”钟弃余拉开唐瑟瑟,缓步走向钟知夏。
“我没有!”钟知夏怒声反驳时,分明在钟弃余手腕上看到一个祖母绿的翡翠玉镯!
那是一个雕花手镯,上面雕着三根玉如意的图样,环绕依附在手镯上,最让她记忆深刻的是那三根玉如意间隔之处,会有一小段白色云纹。
她记得那镯子原本没有云纹图,是因为她儿时拿到镯子不小心磕出裂痕,为了补救,所以才有的那三段云纹图雕。
那是祖母的镯子!
而且她清清楚楚记得这镯子一直都戴在祖母手腕上,下葬一刻都没有摘下来!
怎么会在钟弃余手里?
“你倒是说说,老夫人死的时候在瞧谁啊?”
钟弃余刻意把玩手里的玉镯,清澈无尘的大眼睛朝着钟知夏眨了眨,勾起唇,笑意盈盈。
面对钟知夏的惊慌失措,钟弃余步步紧逼,“我虽没见过老夫人,可也知道整个镇北侯府里,老夫人最疼的就是你,你怎么忍心?”
“你走开!”钟知夏紧盯着那只玉镯,脑子里突然涌出的画面使得她脸色惨白如纸,她仿佛在那只玉镯上看到了一双眼睛,那是一双眼白泛黄的眼睛,浑浊灰暗的眼珠正死死盯着她,迸射出寒冽的恨意。
“说呀!”钟弃余再往前逼近时,自袖兜里掏出一把匕首,“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忍心!”
“啊……”
烧鸡里的崖香跟玉镯上的盐蛇粉末相应,终于产生了迷幻的效果,钟知夏分明看到那玉镯上突然冲出来一颗老人头!
是老夫人!
“都是你的错!是你逼我的!是你非要把我绑去衙门认罪,让我承认给钟一山下毒!你该死……”钟知夏睚眦欲裂,猛然抢过钟弃余手里匕首,凶狠斩杀!
面对癫狂如斯的钟知夏,钟弃余冷静后退。
“啊啊啊……”
眼见那颗老人头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,钟知夏拼命挥动匕首狠刺过去。
匕首几次在钟弃余面前划过,都被她闪身躲开。
直到行至唐瑟瑟身侧,钟弃余眼底骤寒!
就在钟知夏再一次挥动匕首狠刺过来的时候,钟弃余倏然出手拽住唐瑟瑟,将她挡在自己面前!
匕首划过衣袍,割裂皮肉。
一阵急剧的痛感侵袭而至,唐瑟瑟惨叫一声扑在钟弃余身上,背后鲜血迸涌。
那一刀,划的很深。
“来人啊!救命啊!”外面突然传来虚空琢的声音,钟知夏却还在拼命挥动匕首想要将那颗老人头斩杀下来!
眼见钟知夏杀红了眼,钟弃余抱住唐瑟瑟大步后退。
就在这时,冷宫木门猛然被人踹开,十几个侍卫持刀冲进来挡在钟知夏面前,虚空琢则慌张跑到钟弃余身侧,“娘娘!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。”钟弃余松开唐瑟瑟时,手上沾满鲜血。
唐瑟瑟痛极看向钟弃余,完全不知道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?
借刀杀人?
还是……
外面突然传来潘泉贵的声音,紧接着,朱裴麒大步而至,“余儿!”
“太子殿下!”钟弃余所有的精明跟果敢在这一刻消失殆尽,她就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,踉跄着扑进朱裴麒怀里,眼泪肆意狂涌,哭的梨花带雨,我见犹怜。
唐瑟瑟愣愣看着此刻正在朱裴麒怀里哭成泪人的钟弃余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如果是借刀杀人,那到底是借她的刀杀钟知夏,还是借钟知夏的刀,杀了她?
玉镯上的暗扣早在朱裴麒进来的时候,就被钟弃余扣紧,盐蛇粉末不再外溢,钟知夏也很快就清醒过来。
她看着眼前十几个拔刀相向的侍卫,看着朱裴麒怒不可遏的表情,最终,她看到了自己手里的匕首。
‘砰……’
匕首被钟知夏慌张扔到地上,她既渴求又胆怯的看向朱裴麒,“太子殿下……”
“呜呜……太子殿下,刚刚唐姑娘为了救我受伤了!”钟弃余哭诉着看向唐瑟瑟,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的掉下来。
“余儿不哭,到底怎么回事?”朱裴麒视线转回到怀里的钟弃余,无比疼惜的将她揽在怀里。
“是余儿的错,都是余儿的错!”
又到了该钟弃余展示演技的时间,她擡头,泪眼朦胧看向被侍卫围在中间的钟知夏,“是二姐……二姐差人给余儿送信说是想跟我道歉,说她不该害死乔儿……我以为二姐真的知道错了,就带着她平时喜欢吃的东西过来,可我来时,二姐又说想见唐姑娘,说唐姑娘都是因为她才被抓到慎刑司,我就……我就偷偷跑去慎刑司去把唐姑娘带过来……”
“你说谎!”钟知夏瞪起血红双眼,她根本没叫人去找钟弃余!
“可原来二姐是怀恨在心,她想杀了我,还要杀了唐姑娘!她说是余儿抢了她的恩宠……她还说了真话!唐姑娘被她骗了,所有事都是她在蛊惑孙继商,唐姑娘从头到尾都不知道!”
钟弃余哭诉着跪到地上,“太子殿下,刚刚唐姑娘为了救余儿受伤了,好长的血口子,流了好多血!”
直到这一刻,唐瑟瑟方才了然。
今日之局,竟是为她脱罪。
“唐姑娘……对不起!”
且在钟弃余被朱裴麒拉起来时,唐瑟瑟扑通跪地,“太子殿下明鉴,臣女冤枉!”
接下来,唐瑟瑟便依着钟弃余给她铺的路,无比悲恸的讲述了一个从来没有发生的故事,讲的绘声绘色,动听至极。
什么叫作现世报?
就是钟知夏现在的处境!
当初她如何在含光殿诬陷了唐瑟瑟,唐瑟瑟投桃报李,便在这冷宫里悉数还了回去。
“没有!太子殿下明鉴!她们这是合起伙来诬陷臣妾啊!”钟知夏整个过程都是懵的。
钟弃余窝在朱裴麒怀里,看着眼前茫然不知所措的钟知夏,眼睛带着笑意,声音却是哀怨,“二姐你为何到现在都还执迷不悟?你的刀还在地上!”
是呵,那把匕首是钟弃余从流芳殿里偷拿出来的。
论演戏,她每场都很用心。
“不是!这不是我的刀!是你的!”
钟知夏急哭了,可又能怎样呢,根本没有人在乎她说什么。
“太子殿下,臣妾求您放了唐姑娘,她真的是冤枉的……是余儿之前不懂事,害了她……她刚刚还为余儿挡了刀……”
钟弃余又是一番哭诉,而此时唐瑟瑟则忍着痛,一动不动跪在地上。
“你怎么又跪下了。”
朱裴麒看不得钟弃余受苦,把她拉起来之后命人将唐瑟瑟送去御医院。
直到唐瑟瑟的身影没入夜色,钟弃余方才舒口气,抹了抹眼角的泪,她答应过二哥,只要二哥一句话,她随时都能把唐瑟瑟从慎刑司里拉出来。
她做到了。
冷宫里的事不消片刻传遍整个皇宫。
这会儿延禧殿内,钟一山正在喝温去病给他盛的参粥……
许是粥里加了些许金桂花瓣的缘故,钟一山今晚多喝了一些。
不得不说,温去病的厨艺比他的相貌还要惊人,可惜这种惊人只有钟一山知道。
有时候钟一山都在想,自己若有一日当真离不开这个男人,到底是因为他的长相,还是他的厨艺。
门启,黔尘进来后将冷宫的事如实禀报,意料之外,又在意料之中。
钟一山差黔尘下去休息,心情无比愉悦的又喝了一碗。
“唐瑟瑟救了钟弃余?”玉桌旁边,温去病惊讶不已。
钟一山笑着看他,“很奇怪吗?”
温去病点头,表示自己很奇怪。
“如果钟弃余是对手,我们可能就没什么心思在这儿吃粥了。”钟一山似有深意望向温去病,尔后扭头,自顾夹菜。
温去病看出钟一山眼中淡然,便也将钟弃余的事搁到一边。
他想坦白。
是的,在投营一事尘埃落定之后,他又想坦白从宽提上日程。
昨晚他去找伍庸,伍庸给了他新的建议。
依着伍庸的意思,男人不能惯着,你越跟他解释他就越来劲,你就当场给他跪下,跪一个时辰不行就跪一日,跪一日不行就跪两日,他总能原谅你。
温去病反复思考之后觉得伍庸言之有理,而且以他现在的身子骨,跪三日也没问题。
那就跪吧!
温去病决定坦白!
于是他突然站起身,面向钟一山,面目肃然,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无比认真看向眼前男子,之后提气。
钟一山瞧着温去病的样子,有些好笑,“做什么?”
“阿山,有件事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。”温去病话音未落,整个人扑通向下。
先跪了再说!
只可惜,就在温去病几欲下跪的时候,钟一山手里竹筷几乎同一时间掉到地上,温去病双膝好死不死的,刚巧就跪在竹筷上。
那能跪稳?
温去病冷不防朝前一趴便被钟一山扶起来,“这么不小心?”
“呃……”
某世子吃痛起身时钟一山又道,“你是想说与皇上对弈的事吧?我让你说的话你都说了吗?”
“说了……”温去病顶着一张红脸被钟一山扶回到座位上。
“说了就好,我先回房,你若没吃饱就留下来继续吃。”
眼见钟一山起身走去内室,温去病堆坐在玉桌前,满目忧伤。
膝盖好疼……
翌日,龙干宫里颁出一道圣旨,下旨者乃周皇,圣旨直接由丁福传到天牢,赦免叶贞一切罪行,任命其为皇史馆馆令,接手唐昭继续编纂周书,不得延误。
至此,钟一山答应唐昭的两个条件总算是言出必行。
早朝上,婴狐得新营帅印,正式被封骠骑将军,任雀羽营主帅。
自七国武盟,钟一山入朝为官任虎|骑营副将伊始,到现在,龙魂营马晋,雀羽营婴狐,御林营顿星云连同虎|骑营,皆归钟一山。
四营,尽归其手。
而今的钟一山于朝堂之上,也终于有了不可撼动的一席之地。
下朝之后,钟一山原本想与婴狐一并入雀羽营替他助威,不想皇宫东门处有周生良早早等在那里。
相比自己同为将帅的身份,太学院院令则更能震慑军威。
看到周生良如此在乎婴狐这个徒弟,钟一山欣慰不已。
合营后的新营位于皇城北郊,两营军将早在昨日也都搬迁完毕。
新营外,婴狐一身银白铠甲走在前面,原本一张放荡不羁的俊颜在铠甲的衬托下多了几分威严霸气,少了几分肆意张扬,英姿焕发中又显傲世无双。
在他背后,周生良则是一袭庄严正式的装束,黑色院袍,金色领边,尤其是两袖的云纹图样,行走间犹豫白云缭绕其间,仙风道骨。
营门外,早有五位副将携麾下先锋列队相迎。
“末将,恭迎新帅!”
副将中自有主位,而此时,站在主位的便是李烬。
李烬身后则有五位先锋,便是当日合营演练与婴狐对战的五旗副将。
眼下李烬带头拱手叩拜,五旗副将纵有不甘,也不敢太过张狂。
“末将,恭迎新帅!”紧接着,副将杨伟、冯奇、董汉章先后拱手,恭敬至极。
婴狐身为主帅,接受一众副叩拜后忽然觉得哪里不对,于是转身,“师傅你要回去了?”
果然,一直跟在婴狐旁边的周生良打从李烬开口之后,便没有继续往前走。
眼见自家徒弟终于想起还有他这么个师傅,周生良正欲欢颜却在听到婴狐疑问后眼皮一搭。
要说副将中还是杨伟最有眼色,“末将杨伟,拜见新帅尊师!”
冯奇、董汉章也都恍然似的跟着叩拜。
唯独李烬,冷漠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婴狐看到之后,转身走回来,“李副将,你是不是不认得本帅尊师?”
李烬怎么不认得,莫说现在,他入朝为官之前在阎王殿那会儿就听过周生良的诨号,说好听点儿叫剑痴,说难听的就是个盗剑贼!
不得不承认,李烬对周生良的怨念在合营比试时,已经深入骨髓。
好歹也是太学院院令,竟公然给婴狐输真气,否则婴狐岂敢狂言再战!
“你不认识本帅尊师不要紧。”婴狐挺直身板,双手束后,“你不认识,本帅可以介绍,但身为朝廷命官,你见到比你大一级的太学院院令居然不行礼,目无尊卑啊!”
李烬皱眉,“末将与周生良同为三品,他何时比末将大一级?”
“是吗?”婴狐愣住,扭头看向周生良。
周生良深吁口气,可不就是!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