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8章 城下之辱(1/2)
天观二年三月末,晋阳城外的原野上,春草未绿,肃杀先行。
自承天军被晋军以雷霆之势攻克、猛将史弘肇被生擒的消息传来,刘知远仓促称帝的喜悦尚未散尽,致命的危机已兵临城下。
晋军主力并未在承天军过多停留。
在药元福、皇甫遇、张彦泽扫清残敌、巩固关防的同时,皇帝石漱钰已亲率中军及高行周、符彦卿所部骑兵,会同李守贞、王周、马全节自寿阳方向回师的兵马,共计五万余人,沿着井陉故道滚滚西进,一路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。
河东各州郡在闻知承天军失守、皇帝刘知远困守孤城后,大多选择了闭门自守,或暗中遣使向朝廷输诚。
短短数日,五万大军便已进抵晋阳城东,在汾水东岸扎下连绵营寨,旌旗蔽日,刀枪映寒光,将这座千年雄城三面合围,西、北临山,难以全面包围,但已控扼主要通道。
晋阳,龙兴之地,表里山河,城高池深。昔日后唐、后晋皆曾据此与中原争衡。
城头,“汉”字大旗在越来越暖、却带着铁腥味的春风中无力地飘动,守军士卒面色紧绷,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敌军阵营,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。
他们中许多人,不久之前还在为拥立新帝、获得赏赐而欢呼,如今却要面对灭顶之灾。
中军大营,辕门大开。石漱钰并未升帐议事。她屏退了想要跟随护卫的众将,只对一脸忧色的石绿宛摆了摆手。
“备马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陛下!”石绿宛急道,“您病情尚未痊愈,元气未复,岂可亲临险地?况且两军阵前,流矢无眼,若刘知远狗急跳墙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石漱钰打断她,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近乎顽皮的、与她此刻苍白病容及帝王身份极不相称的浅笑,
“朕去……看看老朋友。顺便,给他道贺。”
她不由分说,径自走向帐外亲兵牵来的战马。
她身上未着沉重甲胄,只穿了一身便于骑射的玄色窄袖胡服,外罩那件在恒州点将时披过的素白锦袍,长发以金环束在脑后,更显得身形单薄,面色在白衣映衬下愈发苍白。
翻身上马的动作因左臂伤势而略显凝滞,但她稳稳坐定,一抖缰绳。
“陛下!末将等护驾!”高行周、符彦卿、李守贞等将领闻讯赶来,见皇帝要单骑出阵,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请命。
“退下!”石漱钰清叱一声,凤目含威,扫过众将,“朕去去就回。没有朕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动,更不得跟随!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众将面面相觑,不敢再劝,只得眼睁睁看着她一夹马腹,马匹长嘶一声,撒开四蹄,独自一人,向着晋阳东门方向,不疾不徐地行去。
白衣,黑马,单骑。在数万大军阵前,在巍峨的晋阳城下,这道身影显得如此突兀,又如此夺目。
无数道目光,从晋军阵营,从晋阳城头,同时聚焦在她身上。惊讶,疑惑,敬佩,担忧,恐惧……种种情绪,在空气中无声碰撞。
石漱钰控马来到城下一箭之地,勒住战马。她仰起头,望着城楼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和那面刺目的“汉”字大旗,清越而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,清晰地传上城头,回荡在寂静的战场上空:
“让你们大汉皇帝刘知远出来见朕!”
城上一阵骚动。片刻之后,一身赭黄袍服、头戴翼善冠的刘知远,在郭威、杨邠、苏逢吉等心腹的簇拥下,出现在城楼正中。
他面色沉凝,目光复杂地俯视着城下那道孤零零的白衣身影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眼看到石漱钰不仅活着,还能骑马来到阵前,他心中仍不免震动。
“陛下……”郭威在刘知远身边低声道,眼神警惕。
刘知远摆了摆手,示意无事。他深吸一口气,勉强稳住心神,沉声开口:“石……陛下,别来无恙?”
“无恙?”石漱钰笑了,那笑容在阳光下竟有些晃眼,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,
“看到朕还能骑马,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,是不是很意外?嗯?”
她不待刘知远回答,自顾自地说下去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:“朕即位时,不过二十一岁。今年,也才二十有三。
短短两年,朕击退了契丹入寇,北伐收复了泰州、莫州、瀛州,夺了瓦桥关、盐津关、淤口关……”
她每说一个地名,语气便加重一分,目光也愈加锐利,
“哦,对了,朕还顺手……把你们契丹的祖父皇帝耶律德光,给请回来做客了。”
她随即又粲然一笑,
“朕这等雄才伟略之主,上天……怎么会舍得这么早收回去呢?你说是不是,刘——公?”
最后“刘公”二字,她拖长了音调,充满了讽刺。
刘知远脸色铁青,嘴唇紧抿。城上众臣,也多是面色难看。
“就算朕真的不小心……”石漱钰收起笑容,语气陡然转冷,“天命,也轮不到你!”
她抬手指向城头那面汉字旗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:“国号汉?年号天福?哈哈哈哈哈!”
她竟放声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,充满了荒诞与嘲讽:
“怎么?你想说汉承晋命?可朕这个晋帝,还活得好好的呢!你就急着踹窝子,想当新主人了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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