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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8章 埋伏(下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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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天什么都没有来。

从辰时就位到酉时日落——整整六个时辰。六个时辰里,海峡上经过了三样东西:一群海鸟、一片漂浮的海草、和一条不知从哪里游来的大鱼——大鱼在礁石群外面翻了一个身,银白色的鱼腹在阳光里闪了一下,然后沉下去了。

除此之外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
六个时辰的等待把船上每一个人的耐心都磨掉了一层。

热是最先磨人的东西。七月的太阳从天顶往下砸——那不是照,是砸。阳光像一盆滚烫的铁水从天上泼下来,泼在甲板上、泼在礁石上、泼在每一寸暴露在外面的皮肤上。甲板上的木板烫得能煎鸡蛋——一个水手赤脚踩上去之后“嘶“了一声,缩回了脚,脚底板上留了一道红印。从此之后所有人都穿着草鞋——光脚走甲板在七月是找死。

舱里比甲板更热——但舱里不晒。热和晒是两种不同的折磨:热是闷的、潮的、像是把人装进了一口蒸笼里;晒是干的、辣的、像是有人拿火折子在你的皮肤上一寸一寸地烙。两害相权——大部分人选了闷。他们缩在舱里,背靠着舱壁,衣服早就湿透了,汗从额头淌到下巴、从下巴滴到胸口、从胸口一路往下,在腰带那里汇成一条小溪。

没有人抱怨。

不是因为纪律——是因为没有力气抱怨。热到了一定程度之后,人连张嘴的力气都省了。说话要动嘴唇、动舌头、动喉咙——每一个动作都会产生额外的热量。省下这些动作,体温能低零点几分。零点几分的区别在平时不算什么——在蒸笼般的船舱里是救命的。

水也不多——每人每天一竹筒。竹筒大约装三碗水——三碗水要分成六次喝,每次半碗。半碗水含在嘴里的时候不要急着咽——让水在口腔里停一会儿,让舌头和腮帮子先湿透了再咽。这样一碗水能当两碗用。

这个喝水的法子是张四一教的——海上的老把式都知道。

——

赵长缨在甲队的二号船上。

二号船是六艘战船里第二大的——比旗舰小了一号,但火力不弱。船上装了五门炮——两门弗朗机、两门弗朗机改良型、一门赵铁新铸的中型红夷炮。红夷炮是这艘船上最重的家伙,蹲在船头的炮位上,像一头趴着的铁兽。

赵长缨没有在舱里待——他一整天都站在甲板上。

站的位置是船头——船头朝着海峡的方向。他就站在那门红夷炮旁边,右手搭在炮管上——炮管被太阳晒得发烫,烫到能烙手。但他没有收手——他的手掌上全是茧子,茧子不怕烫。

他站在那里干什么?看海峡。

海峡上什么都没有——他知道。沈青的情报说最早是初三,今天才初二。但他还是看。他看的不是叛军的船——他看的是海面的状态:浪有多高、水流往哪个方向涌、礁石群出口的那片水域够不够宽。

这些东西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——从出口到海峡中心线有多远,他的船从静止到全速需要多久,全速冲到叛军船队侧面需要多久。每一个数字他都在脑子里反复验证,验证的方式是最笨的——默数。一息、两息、三息……数到多少息的时候船能到位,数到多少息的时候炮能开火,数到多少息的时候他要跳上敌船。

他数了一个下午。

数到后来他闭上了眼——不是困,是不需要看了。海峡的样子已经刻在他的脑子里了,闭着眼也看得见。他闭着眼站在船头,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飘——他现在的头发比在登州的时候长了一寸多,因为岛上没有正经的剃头匠。长了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松的髻,髻歪了也不管。

他站的姿势在外人看来很怪——一个人右手搭在滚烫的炮管上,闭着眼,面朝着空荡荡的海面,站了一整天。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看到了,大概会以为他在发呆。但船上的人没有一个这样想——他们认识赵长缨。赵长缨站在那里的意思是:他在准备杀人。

准备杀人的方式不是磨刀——他的刀已经磨好了。准备杀人的方式是让身体记住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个动作:什么时候松手、什么时候拔刀、什么时候跳、跳的时候左脚先还是右脚先、落在敌船甲板上之后第一刀劈在什么位置。

这些东西——不是用脑子想的,是用身体记的。身体记住了,动作就快。快了——就能活。

——

孙元化在赵长缨的旁边——不是站着,是坐着。

他坐在那门红夷炮后面的甲板上——盘腿坐的,屁股底下垫了一块叠成方块的帆布。帆布被汗浸透了,坐着的那块已经变成了深色。他的膝盖上搁着一张纸——纸被海风吹得翻来翻去,他用左手的手指压住了纸角。右手拿着一截炭笔——赵铁作坊里带出来的那种。

他在纸上写字。

不是写信——是写数字。

数字排成了一列一列的——每一列是一组射击参数。距离、仰角、装药量、弹重。每一组参数对应着一种情况:叛军的船在三百步外的参数、两百步外的参数、一百步外的参数、五十步外的参数。

三百步——这是红夷炮的有效射程。在三百步外开火,炮弹的飞行时间大约是六到七息——六七息的时间里,一艘移动中的船可以走出十步左右的距离。十步的偏移量——如果炮手瞄的是船头,打到的可能是船腰。船腰和船头的结构强度不一样——船头厚,船腰薄。打到船头可能只是一个坑,打到船腰可能是一个洞。

洞——就是他要的。

所以他在计算提前量——在三百步的距离上,目标船如果以正常航速(大约每息半步)前进,炮弹飞行六七息的时间里目标会移动三到四步。三到四步——这个偏移量在他的参数表里被标注为“前偏四步“。瞄准的时候不瞄船身——瞄船身前方四步的海面。打出去之后,炮弹和船会在四步之后的那个位置相遇。

这种计算他做过无数遍了——在登州的时候对着海面上的靶船练过、对着纸上的模型算过、在脑子里推演过。但每一次实战之前他还是会重新算一遍——不是不信以前的结果,是每一次的风向、海流、装药批次都不一样。不一样的变量会导致不一样的结果——哪怕只差一步的偏移量,打在船上和打在水里的区别就是致命的。

他坐在那里算了一整天。

从上午算到下午——中间喝了两次水,每次半碗。水喝完了之后他用湿了的手指擦了一下炭笔——炭笔被汗浸了,写出来的字变得更淡了。他不在乎淡不淡——反正这些数字最终不是用眼睛看的,是用手记的。他会在开炮之前把这些参数一组一组地报给炮手——炮手按照他报的数字调炮架、填药、装弹。到了那个时候,纸上的数字就变成了炮管的角度和引信的长度。

纸上的数字——冷的、安静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。

但每一组数字的背后——是一发炮弹。

每一发炮弹的背后——是一艘船上所有人的命。

孙元化不去想这些——他不是一个在开炮之前想人命的人。他是一个算数字的人。数字算对了,炮弹打中了,事情就结束了。事情结束之后他可能会想——但现在不是想的时候。现在是算的时候。

他低头看着纸上最后一组数字——五十步的参数。五十步是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——五十步开炮,炮弹的飞行时间不到一息。不到一息的时间里目标几乎来不及移动——所以五十步不需要提前量。直瞄。

直瞄——这是最简单的射击方式,也是最危险的。五十步的距离意味着两艘船之间只隔了一条船的长度——在这个距离上你能看清对面船上的人的脸。你能看到他们惊恐的表情、张开的嘴、跑动的腿。你在这个距离上开炮——炮弹打出去之后,你能听到木头碎裂的声音、人的惨叫声、海水灌进船舱的哗哗声。

所有这些声音——他在登州城头听过。

他闭上了眼——只闭了一息。一息之后他睁开眼,把最后一组数字写完了。

然后他把纸折好,塞进了怀里。

——

夜来了。

七月初二的夜——第一个等待之夜。天边的最后一丝橘红色消失之后,天空在大约半个时辰里从深蓝变成了墨蓝、从墨蓝变成了纯黑。星星出来了——长山列岛上空的星星比登州城里多了不知道多少倍。没有城墙的遮挡、没有灯火的干扰,银河横贯天顶,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天幕上泼了一条极宽的、闪烁着碎光的白纱。

礁石群里的十一艘船安安静静地浮在水面上——没有灯,没有声音。人都在舱里——甲板上只留了两个瞭望的哨兵,一个在船头,一个在船尾。哨兵的任务只有一个:盯着海峡的方向。如果看到任何异常——哪怕只是一点光、一个影子、一声不属于海浪的声音——立刻通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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