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8章 埋伏(下)(2/2)
陆晏也在舱里——但他没有睡。
他靠着舱壁坐着,两条腿弯着,后背贴在木板上。木板被白天的太阳晒透了,到了夜里还在散着余温——靠上去暖暖的,像是靠在一块被火烤过的石头上。这点温暖在夜间的海风里是舒服的——海上的夜比陆地冷,温差大。白天三十几度,夜里可能只有二十度出头。
他靠着那块暖木板,两只眼睛睁着。
舱里其他人大部分已经睡了——或者说试图在睡。有些人真的睡着了——呼吸声匀的、深的,偶尔翻一个身。有些人没睡着——眼睛闭着,但呼吸声浅的、快的,时不时动一下手指或脚趾。
战前失眠——不丢人。
他在黑暗里听着这些呼吸声——远的、近的、粗的、细的,像是一首由不同乐器组成的、没有旋律的曲子。
——
七月初三。
天亮了——和昨天一样的亮法:先是东面海平线上的一条灰线,然后灰线变宽、变亮、变成鱼肚白。
陆晏在天亮之前就回到了甲板上——他站在那个缆绳桩旁边,面朝海峡方向。海峡上还是空的——灰蓝色的水面,几只海鸟,远处模糊的海岸线。
和昨天一样。
但今天不一样——今天是初三。如果沈青的情报准确,叛军今天或者明天出发。从登州港到海峡的距离——顺风大约一天。如果他们今天出发——明天到。如果昨天就出发了——今天就到。
他不知道叛军昨天有没有出发——最后一条情报到手的时候是四天前。四天里可能发生了很多事——孔有德可能提前了、可能推迟了、甚至可能改了路线。每一种可能性都是一根刺。
他把这些刺一根一根地从脑子里拔出来——拔的方式是做事。他又检查了一遍缆绳、锚链和帆索。检查完了之后去了炮位——旗舰上有四门炮,他把每一门的药室都看了一遍,确认引火绳是干的、火药是实的、炮弹在弹架上没有松动。
做完了这些——又回到了缆绳桩旁边。
等。
——
上午过去了。
下午过了一半。
申时——大约下午三四点。太阳已经偏到了西面,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在海面上拉出了一条极长的、金色的光带。光带的尽头是海峡的南口——海峡从那里打开,像一条河流的入海口,两岸的岛礁在光带的两侧投下了深色的阴影。
旗舰船头的瞭望手突然动了。
他一直蹲在船头的挡板后面——蹲了一整天了,腿麻得快没有知觉。但他动了——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,像是要站起来但又没站起来,停在了一个半蹲半站的姿势上。
然后他的右手举起来了——举到了头顶的位置,手指伸直,掌心朝向后方。
这个手势——是信号。
意思是:看到了。
陆晏在三息之内走到了船头。
他蹲在了瞭望手旁边——两个人并排蹲在挡板后面,从挡板上方的缝隙里往海峡方向看。
“哪里?“陆晏的声音压得很低——低到像是在用嗓子眼说话。
瞭望手伸手指了一个方向——海峡南口偏东的位置。
陆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远处的海面上——金色光带的尽头——有东西。
不是海鸟。不是海草。不是大鱼。
是帆。
一面——两面——三面——
帆从海平线的——一个灰白色的三角形尖端,在阳光里亮了一下。然后帆面展开了——风鼓着帆,把帆布撑成了一个圆弧。圆弧、一寸一寸地升了上来。
第一艘。
然后是第二艘。第三艘。第四艘……
帆从海平线后面一面接一面地冒出来——像是一排牙齿从水里长出来。每一面帆后面跟着一艘船,每一艘船后面跟着下一面帆。帆面的颜色不一样——有灰白的、有黄褐的、有补了补丁变成花的。不一样的帆面说明不一样的船——这不是一支统一配置的舰队,是一支由各种杂七杂八的船拼凑出来的船队。
陆晏数了。
从第一面帆出现到第十面帆出现——大约用了半盏茶。然后第十一面、第十二面、第十三面……帆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在海平线上排成了一条参差不齐的线。线从东往西展开——展开的速度不快,像是一把扇子被慢慢地打开。
他数到三十的时候停了——后面的帆已经和前面的重叠在一起了,数不清了。但他知道——三十面帆以上,说明船队的规模在四十到五十艘之间。
和沈青的情报吻合。
他的心跳没有加快——这不是第一次上阵。他的心跳在通州之战的时候没有加快,在登州保卫战的时候没有加快,在从水门撤退的时候也没有加快。心跳不加快不是因为不怕——是因为没有用。心跳加快了不会让炮打得更准,不会让船开得更快,不会让任何一个应该做的决定变得更好。
他看了大约十息。
十息之后他站了起来——从蹲着变成了站着,脊背挺直。
“传令——“他的声音不大,但从喉咙深处发出来,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。这个声音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——舱里的人也听到了,因为声音是通过甲板的木板传到
“各船就位。听鼓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