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接战（四）（1/2）
战场已经变成了一锅粥。
镇海号冲入叛军后阵之后，后续跟进的战船也相继突破了叛军的横阵。双方的船只在不到半里方圆的江面上纠缠在一起，有的在对射，有的在接舷，有的首尾相衔地互相碾压。炮烟、火铳的硝烟和船帆燃烧的黑烟混在一处，在南风的裹挟下形成了一道横亘江面的灰白色烟墙，遮天蔽日，几乎把头顶上的日头都遮了个干净。
能见度已经不足三十步了。
陆晏站在镇海号的甲板上——他已经从艉楼下来了，因为在那片浓烟里，站得再高也看不见什么。倒不如站在甲板上，离旗语兵和鼓手更近些，传令更快。
“三号船方位？“他扭头问瞭望手。
瞭望手趴在桅杆的横桁上，拼命地往烟雾里张望，半天才喊了一句：“看不清！烟太大了！好像……好像在左前方，约莫四五十步！“
“约莫“两个字让陆晏皱了一下眉。约莫不行，海战里差十步就是两条船的距离，判断错了就可能把炮弹打到自己人身上。
“再看。确认了再报。“
“是！“
一阵穿堂风忽然从东面灌了过来，把面前的烟幕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陆晏眯着眼透过那道裂隙看过去，勉强辨认出了前方的形势——三号船“破浪“正和那艘叛军三桅福船纠缠在一起，两船几乎平行停着，船舷相距不到两丈，双方正在互相对射。四号船“斩蛟“在三桅福船的另一侧出现了轮廓，看起来已经包抄到位了。
好。合围正在形成。
但那道裂隙转瞬就被新涌上来的烟雾填满了，陆晏眼前又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混沌。
他知道这是海战最危险的阶段。
不是因为敌人有多强——叛军的战斗力在最初的突击中就已经被打崩了大半，剩下的不过是几艘大船在做困兽之斗。真正危险的是混乱本身。在这种能见度下，友军误击的概率远高于平时，船与船之间的配合全靠预先的训练和约定，一旦有人乱了节拍，就可能自己打自己。
更麻烦的是旗号传不出去了。
令旗在三十步外就看不见，瞭望手的喊声在炮声和喊杀声里也传不了多远。陆晏唯一还能倚仗的远程通讯手段就剩下了鼓。
“号鼓手。“他喊了一声。
一名精壮的汉子从左舷边小跑过来，身前挂着一面牛皮大鼓，鼓面上已经沾了不少水渍和灰烬，但还算完好。他叫陈大牛，原先是金华的猎户出身，嗓门大、胳膊粗，一双手抡起鼓槌来能把牛皮鼓敲出闷雷一样的声响。
“传鼓令：各船保持方位，不得自行变阵。听到收拢鼓点的向旗舰靠拢，听不到的就在原地打。“陆晏一口气说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三长两短是收拢，两长三短是继续攻击。敲清楚了，别敲错。“
“得令！“
陈大牛抡开膀子，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“三声长鼓沉沉地在江面上滚过去，紧跟着“咚咚“两声短鼓，节奏分明，力透鼓面。鼓声穿透了烟幕和喊杀声，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。
过了片刻，远处传来了回应——先是右前方传来了同样节拍的鼓声，那是三号船的回应；然后是左后方，那是平波号；再然后是更远处几声隐隐约约的鼓点，可能是四号船，也可能是五号船，听不太真切，但至少说明他们还在、还能打。
陆晏心里大致有了底。他的船队虽然散开了，但并没有乱到不可收拾的程度。各船还在按照战前的部署各自为战，只是在这团浓烟里彼此失去了目视联络而已。
“传令继续攻击。各船遇敌即打，遇友勿击。不确定的先打鼓确认。“
陈大牛把鼓令切换成了两长三短——继续攻击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咚咚——“
鼓声在烟雾弥漫的江面上回荡着，像是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在跳动。
陆晏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。
从开战到现在，他不知道喊了多少个命令——“左舷放““右舷放““转舵““收帆““加速““减速““堵漏““排水““跟上““让开“——每一个命令都要用尽全力喊出来，才能让身边的人在炮声和风声里听到。嗓子早就喊破了，现在说话带着一股子沙哑的嘶声，像是拿砂纸在喉咙里来回搓。
但他还在喊。
一艘叛军小船从左前方的烟幕里猛地冲了出来。那是一条不大的快蟹船，船身狭长，吃水浅，速度极快，船头上还绑着一捆浸了油脂的干柴——这是要放火。
“火船！左前方！“瞭望手从上面尖声叫了起来。
陆晏反应极快，一巴掌拍在身边的炮手肩膀上：“船头炮！打那条快蟹！“
船头的那门小炮是专门用来对付近距离目标的。炮手半蹲着调整了一下炮口方向，然后把火绳往引信孔上一戳。
“轰——“
炮弹在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命中了那条快蟹船的船头。干柴和油脂被炮弹引燃了，但因为炮弹同时也在船头砸了一个大洞，快蟹船的船头迅速下沉，冲势被遏住了。那条船歪歪斜斜地往右一偏，拖着一条火尾巴从镇海号的左舷前方擦了过去，没有撞上来。
“好炮！“周平忍不住叫了一声。
陆晏没有夸赞。他盯着那条正在下沉的火船，看到船上跳下了两三个人，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被浪头卷走了。
“注意四周。有火船说明叛军在做最后的挣扎了，说不定还有第二条、第三条。“
话说回来，火船这东西倒不稀罕。大明水师和倭寇、海盗打了这么多年的海仗，火攻是双方都用烂了的路数。但凡有点水战常识的人都知道，火船要奏效，关键在两个字：一个是“快“，冲得够快对面来不及反应；另一个是“多“，一条不够就放两条三条，总有一条能撞上去。叛军只派了一条快蟹船过来试探，说明他们的火船储备已经不多了，或者是局面太混乱，组织不起来一场像样的火攻。
不管怎样，得防着。
陆晏让左舷的火铳手全部装填待命，炮手也把炮口偏转了几度对准了左前方的烟幕。如果再有火船冲过来，这回不等它靠近——出了烟幕就打。
又过了片刻，左前方确实没有再出现火船。倒是有一条叛军的小艇从烟里漂了出来，上面只坐着三个人，都手无寸铁，一脸灰败的神色。他们看到镇海号这么大一艘船横在面前，吓得浑身一抖，其中一个直接跪在了船头上，用沙哑的嗓子喊着“降了降了“。
陆晏摆了摆手，让人把那条小艇拖到了船尾后面拴着，三个俘虏暂时丢在上面不管——现在没工夫处理这些零散的降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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