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2章 接战（四）（2/2）

他话音刚落，右侧的烟幕里又传来了一声炮响，紧接着是一片木材碎裂的声音和“哗啦“一声巨大的落水声。听声音不远，大约在右前方三四十步的位置，但看不见。

“什么情况？“陆晏问。

瞭望手拼命地往右边看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喊：“好像是一艘叛军的中船被打沉了！是……是我们的船打的，但看不清是哪条！“

“行了，看不清就别看了，盯着近处就行。“

炮声又密集了起来。这一回不是远处的，而是近处的——有两艘船正在镇海号右后方不远处对轰，能听到炮弹撞击船体的沉闷声和木板碎裂的脆响声。中间还夹杂着燧发枪的射击声和刀兵相交的铿锵声，说明有人已经跳帮接舷了。

陆晏侧耳辨别了一下枪声的节奏。他的燧发枪手有一套独特的射击节奏——齐射之后的停顿恰好是装填的时间，然后又是一轮齐射，间隔大约在十五息上下。如果是叛军的火铳，装填要慢得多，声音也更杂乱，没有这种规律性。

那是自己人在打。

“不用管那边。“他说，“我们的人占着上风。“

话虽这么说，他的手掌还是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。

他不怕打仗，也不怕挨炮。他怕的是在这团该死的烟雾里，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他看不到、管不到。一个指挥官最大的噩梦不是敌人太强，而是失去了对战场的掌控。此刻他就像一个被蒙上了眼睛的棋手，只能靠声音和鼓点来推断棋盘上的局面。

好在，他的棋子足够精锐。

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，南风忽然加大了，像是有人从天上往江面使劲吹了一口气。那团笼罩了整个战场的烟幕被风一吹，开始缓缓向北飘移，江面上的能见度慢慢好转了起来。

先是三十步，然后是五十步，再然后能看到六七十步以外的东西了。

战场的轮廓重新浮现在陆晏眼前。

他迅速地扫了一遍四周，用最短的时间把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：

正前方，三号船破浪和四号船斩蛟已经合围了那艘叛军三桅福船。三桅福船的主帆被打断了，桅杆齐腰折了，巨大的帆布像一面倒塌的旗帜披挂在船体右侧，半截泡在水里。那条船已经跑不了了。

左前方，一艘叛军中船正在缓缓下沉，船体向右倾斜了将近三十度，甲板上的人正在往水里跳。旁边有一艘己方的战船在捞人——捞的是自己的人，不是叛军的。

右侧，两艘叛军小船已经起火了，船上无人，大概是被弃了。火焰在风里呼呼作响，黑烟翻滚着往天上窜。

后方——陆晏把目光投向了战场的后方，也就是叛军辎重船队所在的位置。

沈青拿下的那艘靛蓝色运输船还在原地，甲板上能看到几名跳荡兵站岗的身影。但更远处，还有几艘辎重船正在向北移动——它们在趁乱逃跑。

陆晏正要下令追击，一面旗号忽然从右后方远处升了起来——赤底黑边，中间一个“获“字。

他认出了那面旗。

那是赵长缨的旗号。

赵长缨是他麾下另一员将领，带着五号船“飞鱼“和六号船“穿云“负责战场外围的兜截任务。战前陆晏给他的命令很明确：不参与正面突击，在外围游弋，专门截杀试图逃跑的叛军散船和辎重船。

“获“字旗的意思是：截获目标。

陆晏眯了眯眼，让瞭望手仔细看看赵长缨那边的情况。

瞭望手爬到了桅杆的最高处，举起了一个单筒的望远镜——那是陆晏手底下匠人仿造的，铜管配磨制镜片，虽然比不了西洋原品的清晰度，但在这个距离上看个大概绰绰有余了。

“报——“瞭望手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，带着几分兴奋，“赵千总那边截住了两艘辎重船！两艘都是沙船，个头不小！飞鱼号和穿云号一左一右夹住了，叛军那边已经降了旗，没有抵抗！“

陆晏眉头舒展了一些。

两艘辎重船，加上沈青拿下的那一艘，再加上战前侦知的叛军辎重船总数……

“周平。“

“在。“

“传令赵长缨，押好俘获的辎重船，向旗舰靠拢。同时让他注意北面——如果还有辎重船往北跑的，能截就截，截不到的不要强追。他的任务是看住已经到手的东西，不是去冒险。“

“明白。“周平把命令让旗语兵用令旗打了出去。

陆晏又转向另一边，冲着鼓手陈大牛喊了一嗓子——这一嗓子把他最后那点嗓音也用尽了，声音像是从破锣里发出来的：“传鼓令——全队，收拢！“

陈大牛抡起鼓槌：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咚咚——“

三长两短。收拢。

鼓声在开始变得明净的江面上传出去很远。远处的各船陆续回了鼓点，确认收到。

战局已定。

陆晏扶着栏杆，终于允许自己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。他嗓子疼得像是吞了一把炭火，脚下的靴子里还灌着冰凉的江水——从中弹到现在一直没换过，靴筒里的水已经泡得他脚趾发白了。

但这些都是小事。

他站在甲板上，看着烟幕渐渐散去的江面，看着己方的战船从各个方向缓缓向旗舰聚拢过来，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笃定的感觉：

这一仗，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