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收网(1/2)
烟散了。
江面上还漂浮着大量的残骸——断桅、碎板、半截船帆、烧焦的木头、还有一些不知道是哪条船上掉下来的物资箱笼。水面上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油膜,那是被炮火打破的船体里渗出的桐油,在阳光下泛着彩虹一样的光泽。
偶尔还能看到水里漂着人。
有的是尸体,面朝下,随波荡漾。有的还活着,抱着一块木板或一截断桅,在水里挣扎着呼救。陆晏让人放了几条小舢板下去捞人——能捞的都捞,不分敌我。淹死在水里的人已经不是敌人了,只是溺水的人。
镇海号在战场中心缓缓下了锚。
赵四海从底舱钻了出来,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脑门上,活像个落汤鸡。但他脸上带着笑——底舱的积水已经基本排干了,堵漏的木板和麻絮也加了第二层加固,短时间内不会再出问题。
“大人,船没事。“他冲陆晏比了个大拇指,“回去进坞修一修,比新的还结实。“
陆晏点点头,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多说什么。赵四海咧嘴一笑,转身又钻回了底舱去做最后的检查。
各船陆续聚拢过来。
第一个到的是平波号。这艘二号船在战斗中段换了备帆之后重新投入了战场,虽然没有参与正面突击,但在外围牵制了两艘叛军小船的注意力,使得主力船队的侧翼没有受到骚扰。平波号的船长是个姓何的老水手,四十多岁,打了半辈子海仗,性子谨慎,不冒进也不掉队,是那种让人放心的中坚之将。
“何哥,你那边伤亡如何?“周平站在船舷边冲着靠过来的平波号喊。
何船长站在平波号的船头,双手叉腰,声音洪亮:“死了一个,伤了三个,不碍事!那两条小船被我们赶跑了,往北去了,我没追!“
“不追是对的。“陆晏接了一句,嗓音还是那副破锣嗓,“往北跑的先让它跑,回头算总账。“
破浪号和斩蛟号是一起到的。这两条船合力拿下了叛军那艘三桅福船——那艘装着红夷炮仿制品的老式改装福船,在被打断了主帆和舵叶之后彻底失去了机动能力,成了一个漂在江面上的大靶子。破浪号的船长下令接舷跳帮,一场混战之后,福船上残余的四十多名叛军全部投降。
跟着福船一起被俘的还有四门火炮。陆晏让人把那些炮仔细检查了一番——果然是红夷炮的仿制品,铸造粗糙,炮膛内壁能看到明显的砂眼和裂纹,估计再打几轮就得炸膛。但不管怎么说,叛军能铸出这种炮来,说明他们手里确实有懂得铸炮的匠人。
如果这些匠人被带走了……
陆晏没有往下想。他现在要做的是清点战果。
赵长缨的飞鱼号和穿云号最后到。赵长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将领,个子不高但精瘦结实,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,总给人一种猎犬似的灵敏感觉。他带着两条船在外围整整兜了半个战场,截住了四艘试图逃跑的叛军船——两艘辎重船和两艘战船。辎重船不战而降,两艘小战船做了一点抵抗就被制服了。
赵长缨的人把俘虏和缴获的物资都押了过来。两艘辎重船上装的东西五花八门:粮食、火药、铅锭、铁料、布匹、铜钱,还有几十箱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子——打开一看,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工具和模具,都是铸炮和制铳用的。
“好东西。“陆晏蹲在甲板上翻看着那些模具,语气平淡,但眼睛里的光却骗不了人。
赵长缨站在旁边,抱着胳膊笑了一下:“大人,这两船里还有几个匠人。和沈哥那边拿到的不一样,这边的都是火药匠和铸铁匠,有个老头说自己从前在登州卫的火器局干过。“
登州卫火器局。
陆晏微微一顿。登州卫的火器局,那是辽东前线最重要的火器制造所之一,孔有德叛乱之前曾在登州驻扎,攻陷登州城之后劫掠了大量的火器装备和工匠。这些匠人若是被他裹挟到建州去——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人呢?“他问。
“在舱里关着,没伤着。“赵长缨说,“我按大人之前的吩咐,凡是船上有匠人的一概不准开炮,只许接舷。“
“做得好。“陆晏站了起来。
周平拿着一本薄册子走了过来,册子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刚刚统计出来的数字,墨迹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洇开了。他清了清嗓子,念道:
“大人,战果初步清点如下——击沉叛军船只六艘,其中大船两艘,中船一艘,小船三艘。俘获辎重运输船十一艘,连同船上人员物资一并收缴。缴获火炮二十七门,其中红夷炮仿制四门,佛郎机炮八门,碗口铳、百子铳等杂炮十五门。缴获燧发枪一百一十七支——“
念到这里周平顿了一下,看了陆晏一眼。
陆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一百一十七支燧发枪。叛军手里本不该有这么多燧发枪——这种东西不是寻常匠人能造的,制造工艺远比火绳枪复杂,需要专门的弹簧钢和精密的击发机构。叛军要么是缴获了大批官军的库存,要么就是手里有能仿造燧发枪的匠人。
无论哪种情况,都说明这批匠人有多重要。
“继续。“他说。
周平接着往下念:“缴获火药三千余斤,铅锭八百斤,铁料若干。金银——这个还在点,目前清出来的大约有白银四千两上下,黄金不多,约莫百来两。另有铜钱若干箱,数目待清。“
“人呢?“
“俘虏叛军水手、兵丁共三百四十余人,伤者约占三成,其中重伤需要救治的有二十几个。我已经让军医先看了。“周平翻了一页,“火器工匠——这是大人最关心的——沈青那边救出来的有二十三人,赵千总截获的两艘辎重船上又清出来八人。一共三十一人。全部安好,无一伤亡。“
三十一人。
陆晏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默地咀嚼了一遍。
三十一个火器工匠。铸炮的、制铳的、配火药的、造弹丸的、修船的——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几十年手艺的积累,每一双手都值千金。如果他们被孔有德带过鸭绿江,带进建州女真的地盘上,那后果……
他见过后金的骑兵。那些人弓马娴熟,悍不畏死,单论野战肉搏,大明的步卒很难在正面对抗中占到便宜。后金的短板一直是火器——他们缺炮、缺铳、缺懂得制造这些东西的人。一旦这个短板被补上了,辽东的局面会坏到什么程度,陆晏不敢去想。
所以这三十一个人,他无论如何都要拦下来。
现在,拦下来了。
“我方伤亡呢?“他问。
周平的声音低了一些:“阵亡十一人。伤三十九人,其中重伤七人。镇海号右舷中弹一处,已堵修。平波号帆损一面,已换。破浪号在接舷战中左舷护板被砍坏了几块,不影响航行。其余各船轻微损伤,均可自行修复。“
十一条人命。
陆晏沉默了片刻。甲板上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,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,但握着栏杆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了。
十一个人。他们有名有姓,有的他认识,有的他叫不出名字但见过面。他们今天早上还站在各自的战位上,听他的号令冲锋,然后就永远留在了这片江面上。
“记下名字。“他说,“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记下来。回去之后,抚恤按双倍发放。家里有老人孩子的,另外再加。“
“是。“周平应了一声,把册子合上了。
陆晏转过身去,背对着众人,望向了北面的江面。
北面。
战斗结束之后,大约有五六艘叛军船从北侧突围逃脱了。其中有两艘跑得最快——那是两条轻便的快蟹船,吃水极浅,船帆又新,在混战中趁着烟幕遮蔽一路往北窜,等到烟散了的时候已经跑出去了二三里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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