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 收网（2/2）

赵长缨当时想追，但被陆晏用鼓令叫了回来。

“大人，我追得上的。“赵长缨靠过来之后，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甘，“飞鱼号的航速不比那两条快蟹慢多少，再给我半个时辰——“

“你追不上。“陆晏摇了摇头，“快蟹船轻，越跑越快，你的飞鱼号载了兵和炮，跑到后面速度就上不去了。何况你追出去了，谁看后面这些辎重船？万一有叛军的散船回来抢人怎么办？“

赵长缨张了张嘴，最终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陆晏说的是对的。

但陆晏没有告诉他的是，他心里大概能猜到那两条快蟹船上坐的是谁。

孔有德。耿仲明。

或者至少是其中一个。

这两个人是这支叛军的首脑。孔有德原是毛文龙的旧部，耿仲明则是登州参将出身，两个人一文一武，一个管打仗，一个管后勤，把一群乌合之众捏成了一支能打能跑的叛军。他们能在这种绝境下果断弃船、弃兵、弃辎重，只带心腹乘快船突围——这份决断和狠劲，说实话，陆晏是佩服的。

但佩服归佩服，该杀还是要杀。

只是今天杀不了。

他没有足够的追力去堵住所有方向的退路。他的船队一共就这么几条，能同时完成正面突击和外围兜截已经是极限了，再要封死北侧的逃路，除非多出一倍的兵力——他没有。

而且，今天最重要的事不是杀孔有德。

最重要的是这三十一个工匠。

孔有德跑了，他还能再打。耿仲明跑了，他还能再追。但如果这三十一个工匠被带到了建州，被女真人捏在手里，那就再也追不回来了。火炮的铸造工艺、燧发枪的制造方法、火药的配比秘方——这些东西一旦流出去，就不是杀一两个人能弥补的。

所以他选了工匠，放了孔有德。

这个选择，他不后悔。

但他也清楚，孔有德和耿仲明逃出去之后大概率会投奔后金。他们会带去自己的军事经验、作战方法、对明军的了解——这些也是有价值的东西。后金的皇太极不是傻子，他会把这两个降将用到极致。

不过，至少他们带不走最核心的东西了。

匠人不在他们手上了。模具不在了，工具不在了，火药配方不在了。他们去了建州，充其量就是两个懂打仗的光杆将军，能告诉皇太极明军有什么弱点，但没法帮皇太极造出能打穿明军阵线的大炮。

这就够了。

至少目前，这就够了。

陆晏收回了望向北方的目光。

夕阳已经西斜了。战斗从晌午打到了下午，整整耗了两三个时辰，江面上的残骸在落日的余晖里投下了长长的影子。水面上泛着血色和金色交织的光，分不清是夕阳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。

他下了最后几道命令。

“各船就地下锚，检修船只，救治伤员。俘虏集中关押在辎重船上，派人看守。工匠单独安置，给饭给水，不许任何人为难他们。“

“是。“

“另外，把缴获的火炮和燧发枪全部造册登记，一门一支都不许少。这些东西回去之后我要亲自过目。“

“是。“

“传令各船船长，戌时到旗舰开会。我要听每条船的详细汇报。“

“是。“

命令一道一道发下去，镇海号的甲板上终于恢复了一种紧张之后的有序忙碌。水手们在检查索具，炮手们在清理炮膛，军医在甲板叮当当地加固着堵漏的木板，不知疲倦。

陆晏独自走到了船尾。

他靠在艉楼的栏杆上，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江水。水面上漂着一些碎木片和灰烬，随着波浪一起一伏。

十一条人命。

六艘敌船击沉。十一艘辎重船俘获。二十七门炮。一百一十七支燧发枪。三十一个工匠。

还有两个跑掉的敌首。

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反复掂量了一番，像是一个账房先生在算一笔极其复杂的账——收入、支出、盈亏、风险。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人命，有自己人的，也有别人的。

最终他得出了一个结论：这一仗，赚了。

但赚得并不轻松，而且留了尾巴。

孔有德和耿仲明跑了。他们会去建州，会成为后金的将领，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带着女真的铁骑重新出现在辽东的战场上。到那个时候，他们就不再是一群打着叛旗的乌合之众了，而是一支有组织、有纪律、背后站着整个后金的正规军。

那将是另一场仗。一场比今天艰难得多的仗。

但那是以后的事了。

陆晏直起身子，最后望了一眼北方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。

孔有德，耿仲明。

我们还会再见的。

他转过身，走回了甲板。夕阳在他背后缓缓沉入江面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被水浸湿的甲板上，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帜。

“周平。“

“在。“

“给我倒碗水来。嗓子快废了。“

周平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出来。他转身去倒水的时候，听到身后的陆晏又补了一句：

“热的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