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4章 三十一个人（1/2）
崇祯五年，六月。
海战后的第二天，长山岛。
陆晏在旗舰上待了一夜，天不亮就让人把船开回了长山岛。一路上风平浪静，倒像是昨日那场翻江倒海的恶战从未发生过一样。只有镇海号右舷上那个被木板和麻絮堵死的弹孔还在，桐油封过一遍，边缘已经泛了黑。
船入港的时候，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赵铁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，身边跟着他那几个徒弟。老头子昨天一夜没睡，听到炮声就拄着拐走到了码头上，从黄昏站到天黑，又从天黑站到天亮。他的腿不好，站了这么久，右膝盖已经肿了起来，但他没有挪窝。
范福在他后面，搓着手，一脸焦急。他身边放着一个大竹筐，里头盛着热粥和馒头——这是他凌晨爬起来让伙夫准备的，算准了船队回来的时辰，粥刚好不烫也不凉。
胡静水没有站在码头上。他在后面的库房里清点物资，准备接收缴获的军械和辎重。从昨天傍晚收到战报的那一刻起，他已经列好了三份清单：一份记火炮和铳，一份记金银和物资，一份记人——尤其是那三十一个工匠。
陆晏下船的时候，赵铁迎上来看了他一眼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没有问打得怎么样，只说了句：“回来了就好。“
“嗯。“陆晏点了下头。
范福把粥递过来，陆晏接了，端在手里没喝。他扫了一眼码头上停靠的各船——俘获的十一艘辎重船已经在水手的引导下陆续靠岸了，船上的物资正在卸运，几名亲兵押着俘虏从跳板上走下来，低着头，一声不吭。
“工匠呢？“他问。
范福往码头东头指了指：“都安排在东库房里了，给了饭，给了水，还烧了几盆炭火。那些人……有些受了点伤，不重，赵铁叔让他徒弟先看了看，没有性命之忧。“
“安排得不错。“陆晏把粥喝了两口，递回给范福，“我去看看。“
范福张了张嘴，想说大人您先歇歇，但看了看陆晏的眼神，把话咽了回去。他跟了这位东家这么些年了，知道什么时候该劝、什么时候该闭嘴。现在这个时候，陆晏眼睛里的那股劲——不是疲倦，也不是兴奋，而是一种他说不出名目的东西——告诉他，这会儿别拦。
“小的陪大人过去。“范福说。
“不用。你在码头上盯着卸货，别让人手脚不干净。缴获的东西，一件都不能少。“
范福应了声，转身去了。
陆晏独自往东库房走。
东库房是长山岛上最大的一间石砌仓房，原先是存储火药和铅锭的地方，兵变之后清了一半出来做杂用。库房前有一片空地，地上铺着碎石子，走上去嘎吱嘎吱响。门口站着两名亲兵，见到陆晏，立正行了个礼。
陆晏推门进去。
库房里光线很暗，只有几盏油灯在墙角悬着，昏黄的光打在石墙上，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空气里有一股子潮湿的霉味，夹着人的汗臭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属于恐惧的气息。
三十一个人。
他们散坐在库房各处，有的靠着墙根蹲着，有的坐在地上的稻草垫子上，有的几个人挤在一处，像是在抱团取暖。年纪最大的看起来有六十开外，头发花白，佝偻着背；年纪最小的不过十六七岁，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，此刻正缩在一个老者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，用怯生生的目光打量着门口。
陆晏一进来，库房里立刻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。
有人认出了他——不是认出他的脸，而是认出了他身上穿的那件深蓝色的对襟长衫。昨天海战的时候，站在旗舰艉楼上指挥的那个人穿的就是这件衣裳。在叛军的船上，他们被关在舱底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被救出来之后，有人在甲板上远远地望了一眼，看到了那个站在大船上的身影。
那是救他们的人。
或者说，是决定救他们的人。
库房里一阵骚动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。他膝盖一软，“扑通“一声跪了下去，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。“啪“的一声，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响亮。
“大人——“他的声音哑得厉害，像是被砂石磨过的锉刀，“草民……草民谢大人救命之恩！“
他这一跪，像是打开了某个口子。“扑通““扑通“又有七八个人跟着跪了下去。有的磕头，有的抱拳，有的只是跪着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然后有人哭了。
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。她跪在地上，双手捂着脸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，哭声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似的。她旁边坐着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，大约是她的儿子，呆呆地看着母亲哭，自己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站着，最后伸出手拉了拉母亲的袖子。
那个白发老者——就是昨天在舱底问沈青“是官军“的那个——没有跪。他撑着身边一根柱子，颤巍巍地站了起来，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，但没有落下来。他只是站着，看着陆晏，嘴唇动了几下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又像是什么也没说。
还有几个人既没有跪也没有哭。他们只是站着，或者坐着，眼睛看着陆晏，目光空洞。那种空洞不是冷漠，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被裹挟了太久、被恐惧压了太久、被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绝望浸泡了太久之后，人的眼睛就会变成那个样子。像是一口枯井，什么都照得见，但什么都映不出来。
陆晏在门口站了片刻，把这些面孔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他没有上前扶人，没有说什么“快请起““不必多礼“之类的场面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等库房里的动静渐渐平复下来。哭的人还在抽泣，但声音小了些。跪着的人抬起了头，看着他，等他开口。
陆晏走到库房中间的一张条凳前，没有坐下。他站在那里，目光平平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然后他说话了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安静的库房里听得清清楚楚。嗓子还是昨天喊哑了的那副破锣嗓，沙沙的，像是老树皮在风里摩擦。
“你们被孔有德的人从各处抓来，有些人是登州卫火器局的匠人，有些人是沿海各处的铁匠、铸匠、火药匠。有些是被骗来的，有些是被绑来的。这些我都知道。“
他停了一下，让在场的人有时间消化这句话。
“昨天的仗，你们也看到了。孔有德要带你们渡海，去投建州女真。到了那边，你们就不是大明的匠人了，是女真人的奴才。替他们铸炮，替他们造铳，替他们打你们自己的同胞。“
库房里没有人说话。那个妇人的抽泣声也停了，她松开了捂着脸的手，眼眶红肿地看着陆晏。
“现在，你们被我的人从船上截下来了。“陆晏的语气很平，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，“你们安全了。“
他说完这句话，目光又扫了一遍全场。
“但我不是来请你们的。“
这句话落地，库房里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。那个跪在最前面的中年汉子抬起头来，满脸惶恐，不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。
陆晏没有在意他们脸上的神情。他继续说：
“我说清楚。愿意留下的，留下。长山岛上有作坊，有炉子，有铁，有碳，有活干。留下来的人，管吃管住，按月发饷——不是白干活，是拿银子的。你们的手艺值多少钱，我心里有数，不会亏了你们。“
他顿了一下。
“想回家的，发足路费，派人送你们走。回登州也好，回莱州也好，回山东哪个地方都行，只要是大明的地界，我都送得到。“
又一顿。
“但只有这一次选择。“
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，目光沉稳，不带威胁，也不带恳求。
“留下的，从今天起就是长山岛的人，吃长山岛的饭，领长山岛的饷，守长山岛的规矩。走的，拿了路费就走，走了以后的事我管不了，也不会管。没有第二次选择。“
库房里安静得像是坠入了深水。
过了很长一段时间——也许是一盏茶，也许更短，但在那种沉默里，时间会变得比实际更长——那个白发老匠人第一个开了口。
“大人。“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，每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挖出来的，“老朽姓周，从前在登州卫火器局当差，干了三十年铸炮的活计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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