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4章 三十一个人（2/2）
陆晏看着他，没有催促。
老匠人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又抬起来。他的眼睛不再浑浊了，里面有一种清明的、带着某种决断的光。
“老朽没有家了。“他说，“登州城破的时候，老朽的儿子死在了城门口。儿媳带着孙子跑了，跑到哪里去了，不知道。老朽被孔贼的人从废墟里拖出来，说是要带老朽去辽东铸炮。“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微微发颤，但很快又稳住了。
“老朽不想替鞑子铸炮。老朽铸了三十年炮，铸的都是大明的炮，杀的都是犯边的贼寇。叫老朽替鞑子干活，老朽宁可把自己的手剁了。“
他抬起双手。那双手又粗又大，指节变形，掌心和手背上布满了烫伤和锤击留下的伤疤，皮肤粗糙得像是老树皮。但这双手稳得很——不抖。
“大人救了老朽的命，老朽没什么可报答的，就只有这双手。“他把手缓缓放下，看着陆晏，“老朽留下。“
话音落地，库房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。
那个最先下跪的中年汉子猛地抬起头来，大声说了一句：“俺也留！俺叫刘四，蓬莱的铁匠，俺也留！“
“俺也留。“旁边另一个人跟着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坚定。
“留。“又一个。
“留下。“
“留。“
“草民……草民也愿意留下。“那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抹了一把眼泪，把儿子搂紧了些，声音还带着哭腔，但话说得很清楚，“俺当家的是火药匠，被孔贼杀了。俺跟着他干了十几年，他会的俺都会。俺留下，给大人配火药。“
一个接一个的声音在库房里响起来。
有人大声，有人低声，有人只是点了一下头。那些眼神空洞的人里，也有两三个慢慢地站了起来，走到了“留下“的那堆人旁边，没有说话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唯有两个人没有动。
一个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后生，手指修长，一看就是做细活的匠人。他坐在墙根下，低着头，不看任何人。另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，面色蜡黄，一副久病的模样，缩在角落里不声不响。
陆晏看了他们一眼，没有追问。
过了一会儿，那个年轻后生终于抬起了头。他的嘴唇嗫嚅了两下，低声说：“大人……俺……俺娘还在莱州，俺想回去看看……“
“好。“陆晏点了一下头，“范福。“
门口的范福应了一声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过来了，正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。
“给他二十两银子的路费，再配一封手条，拿着手条到莱州码头找咱们的人，安排船送他回去。“
“好嘞。“范福利索地应了。
那个年轻后生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有想到会这么痛快。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，最后重重地给陆晏磕了一个头。
角落里那个面色蜡黄的瘦子也开了口，声音虚弱：“大人……草民有病在身，怕是……怕是干不了什么活了……“
“你要走还是留？“陆晏问。
瘦子想了想：“……留。但草民真的干不了重活……“
“能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“陆晏说，“先把病养好。范福，给他安排个住处，找军医看看。“
“得嘞。“
事情就这么定了。
三十一人，走了两个。留了二十九个。
陆晏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在库房里又站了片刻，把这二十九张面孔再看了一遍——不是官样文章地“检阅“，而是真真切切地、一个一个地看。每一张脸上的表情不一样，但有一种东西是共通的：他们不再是货物了。在孔有德的船上，他们是被绑在舱底的工具，是和火炮、铅锭一样用来交换的筹码。但从这一刻起，他们是人了。
至少在长山岛上，他们是人。
陆晏转过身，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的时候，他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发老匠人。
“周老。“他叫了一声。
老匠人直了直腰：“大人有何吩咐？“
“明天你跟我去见一个人。“陆晏说，“也是铸炮的。“
他说的是孙元化。
老匠人愣了愣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陆晏走出库房，迎面是长山岛清冽的海风。六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，但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，仍然有一丝凉沁沁的味道。码头上的卸货还在继续，吆喝声和搬运声混在一起，吵吵嚷嚷的。赵铁还拄着拐杖站在码头边上，正伸着脖子往辎重船上张望——他关心的不是金银，是那些缴获的火炮和模具。
范福小跑着追上来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大人，那二十九个人的住处小的已经想好了，东库房后面有两排空房子，收拾收拾就能住。被褥和锅碗小的去调，今天就能安顿妥当。另外那些人里有几个带了家眷的，孩子和妇人另外隔开安置，这个规矩——“
“你看着办。“陆晏打断了他，“安顿好了来报我。“
“好嘞好嘞。“范福点着头，颠颠地跑了。
陆晏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面前忙碌的一切。
二十九个工匠。
加上赵铁作坊里原有的十几名匠人，再加上孙元化带来的技术，长山岛的火器产能将会翻上一个台阶。铸炮、制铳、配火药——这些事情从前是赵铁和几个徒弟咬着牙撑，月产三四十支燧发枪已经是极限。现在，有了这批人，有了孙元化的头脑，有了从叛军手里缴来的模具和工具……
他不去想太远的事。
但他知道，这二十九个人，比昨天缴获的那二十七门炮加在一起都值钱。炮打坏了能再铸，人没了就真的没了。铸炮的手艺在这些人的手指头上，在他们的眼睛里，在他们几十年打铁烧炉积攒下来的经验和直觉里。这些东西，不在任何图纸上，也不在任何书本里。
这就是他拼了一条旗舰、赔了十一条人命也要把这些人截下来的原因。
赵铁终于看到了从辎重船上搬下来的那些模具和工具。老头子的眼睛亮了起来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凑过去，蹲在箱子前面翻看了一阵子，忽然抬起头来，冲着陆晏的方向喊了一嗓子：
“少爷！这套膛模是登州火器局的！我认得！二十年前我亲手车出来的——那会儿还是给戚大帅铸鸟铳用的！“
陆晏走过去，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套铜质的膛模，表面已经发了暗绿色的铜锈，但制作精良，棱角分明，接缝处几乎看不到空隙。赵铁抚摸着那套模具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老，而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“拿了多少年了，居然还在。“赵铁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有些含糊。
陆晏没有接话。他只是在赵铁身后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身后传来赵铁的声音，是对徒弟们说的：“小心搬！这东西磕坏了一个角，你们几条命都不够赔的！“
陆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说不上是笑，但绷了两天的那根弦，在这一刻松了那么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