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招安与转型(1/2)
崇祯五年,十一月。
长山岛入冬了。
海风从北面刮过来,又冷又硬,像一把钝刀子在人脸上来回刮。码头上的积水在一夜之间结了一层薄冰,清早踩上去,嘎嘣嘎嘣地响。岛上的人换了棉袍,烧炭的烧炭,生火的生火,炊烟从各处营房的屋顶上升起来,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散成一片。
陆晏坐在长山岛正厅的案桌后面,看着面前摊开的一封公文。
公文是三天前从莱州送过来的,走的是胡静水在莱州布下的暗线。送信的是一个跑惯了登莱一带的老脚夫,把公文缝在了棉袍的夹层里,坐渔船过的海峡,到了岛上先让沈青的人验了身份,然后才送到陆晏手上。
公文的抬头写着“钦差巡抚登莱等处地方赞理军务“,末尾盖着山东巡抚的大印和兵部的关防。
内容不长,陆晏已经看了三遍。
大意是:朝廷念陆晏在吴桥兵变中守城有功,又在海上截击叛军船队,斩获颇丰,着即授从五品登莱海防游击一职,统辖登莱沿海巡防事宜,准许便宜行事,不必事事请示。另附了一份告身文书和一方铜印。
告身文书是标准的制式文牒——一张厚实的棉纸,上面用馆阁体写着陆晏的姓名、籍贯、履历、新授官职,末尾是吏部的印鉴和日期。铜印不大,方方正正的,印面上刻着“登莱海防游击关防“八个篆字。
陆晏把告身文书拿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。纸是真的,印是真的,格式也挑不出毛病。
“怎么来的?“他把文书放下来,问坐在对面的沈青。
沈青翘着二郎腿,手里捏着一颗花生米,慢悠悠地说:“莱州道台衙门转过来的。之前朝廷的人到了莱州,找不到大人您,急得团团转。胡掌柜在莱州的人接了茬,说陆大人在海上巡防,行踪不定,文书可以先放在莱州道台衙门代收。那个钦差等了几天,催了几回,最后把文书和印信留在了道台衙门,自个儿回京交差去了。“
“催了几回?“陆晏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三回。“沈青把花生米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,“第一回是正经催,问陆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接旨。第二回有点急了,说兵部的人等着回话。第三回就不太客气了,暗示陆大人要是不接,朝廷那边不好交代。“
“然后呢?“
“然后胡掌柜请他吃了顿饭,席间提了一嘴——说陆大人在海上刚和叛军打了一仗,正忙着收拾残局,不是故意怠慢朝廷的意思。那个钦差一听这话,脸色就变了。“
“变什么了?“
“变好了。“沈青笑了一下,“他是带着任务来的,任务就是把这个游击的头衔送到。送到了他就交差了,管你接不接呢。所以他巴不得有个台阶下——你在海上打仗,他把文书放在道台衙门代收,这事说出去既不失朝廷的体面,也不耽误他回去复命。双方都方便。“
陆晏没有说话。
他又看了一遍那份告身文书。从五品登莱海防游击。
从五品。
他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品级。从六品同知到从五品游击,升了一级。看起来是朝廷在嘉奖他,实际上——他在登州当同知的时候,管的是一府的民政、商税、水利、诉讼;现在当游击,管的是海上巡防,听着威风,实际上是把他从地方行政体系里摘了出来,扔到了海上。
明升暗调。
朝廷的意思很清楚:你有本事,你有兵,你截了叛军的船队,这些我们都看见了。但登州城丢了,孙元化也“死“了,这笔账总要有人担。你不方便担,那就让你换个位子,离远一点。游击嘛,海上巡防,说白了就是——你在海上待着吧,别回登州了。
至于“准许便宜行事,不必事事请示“这句话,更是一语双关。
往好了说,是朝廷信任他,给他自主权。往坏了说,是朝廷懒得管他——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,别给朝廷添麻烦就行。
陆晏心里清楚得很。
崇祯帝用人的风格他早就摸透了:疑而用,用而疑,赏的时候不忘敲打,罚的时候留着余地。这个“游击“头衔,就是崇祯帝对他的一次试探——给你一个名分,看你老不老实。老实了,以后慢慢升;不老实……那就另说了。
但陆晏不在乎崇祯帝怎么想。
他在乎的是这块牌子能干什么。
游击,从五品,统辖登莱海防。这意味着——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招募水兵了。之前他手底下的人不管叫什么,在朝廷的名册上都挂不上号,说白了就是私兵。现在有了游击的名义,他可以开设营盘、竖起旗号、按照朝廷的编制来招兵。招来的人,朝廷认。
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造船了。之前造船修船都是偷偷摸摸的,打的是“民用渔船“的幌子。现在有了海防游击的关防,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向朝廷申报战船营造的名目,材料和工匠都可以走正规渠道调拨——当然,实际上还是自己出钱自己干,但名义上是朝廷的事,查起来有据可查。
他可以在沿海设卡收税了。游击管海防,海防的范围包括沿海的岛屿、港口和航道。在这些地方设个巡检司、立个税关,名义上是盘查海盗、稽查走私,实际上——谁的船走这条航道都得交一份银子。
名义。
名义这个东西,不值钱,但也值钱。在大明朝,名义就是规矩的一部分。有了名义,你做的事叫“分内“;没有名义,同样的事就叫“僭越“。陆晏不需要朝廷给他实质性的支持——朝廷也给不了——他只需要这块牌子。
有了它,他就不再是一个流落海上的丧家犬了。他是朝廷册封的海防游击,是正经的武官,是有编制、有关防、有合法身份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陆晏把告身文书折好,拿起那方铜印看了看,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印面上的篆字。铜印冰凉,沉甸甸的,大约有三两重。
“范福。“他叫了一声。
范福在门外候着,闻声进来:“大人?“
陆晏把告身文书和铜印一起递给他。
“入档。“
“好嘞。“范福双手接过,宝贝似的捧着,“大人,这告身是不是得供一供?从五品的游击,这可是——“
“入档就行了。“陆晏打断了他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“今天的粥咸了“。
范福“嘿嘿“笑了两声,小心翼翼地把文书和铜印装进一个油布口袋里,转身出去了。
沈青在旁边看着,把最后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大人,接了这个游击,朝廷那边会不会——“
“会。“陆晏不等他说完就接了话,“他们会派人来。不一定是马上,但迟早会来。名义上是巡视海防,实际上是来看看我手里有多少兵、多少船、多少炮。“
“那怎么办?“
“让他们看。“陆晏说,“该看的让他们看,不该看的——他们也看不到。“
他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长山岛的码头和海面,远处的海天交接处灰蒙蒙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海。码头上还在忙碌着——这些天一直在忙,缴获的物资要归库,新来的工匠要安置,受损的战船要修缮,扩编的事宜要规划。
赵长缨前天终于能自己走路了,虽然右臂还吊着绷带,但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。他一能走就拄着拐去了码头,站在那里看了半天船,回来说了一句“咱们得再造三条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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