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招安与转型(2/2)
孙元化这些天一直泡在赵铁的作坊里。自从那二十九名工匠到了之后,他像是找到了组织一样兴奋——拉着老匠人周师傅和几个铸炮的老手连轴转了三天,把登州火器局的老底子摸了个透。赵铁和他从一开始的互相较劲,到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——孙元化管设计,赵铁管制造,一个画图,一个开炉,中间有分歧就吵,吵完了接着干。
胡静水在整理账目。海战的缴获折银大约两万两上下,加上长山岛原有的存银,手头能动的银子约莫八万两。听起来不少,但胡静水心里清楚——扩编要银子,造船要银子,养工匠要银子,恢复海贸渠道更要银子。这八万两,省着花也就够撑半年。他每天晚上在账房里噼里啪啦打算盘,打到三更天才吹灯。
范福在安顿人——不光是那二十九名工匠,还有从登州跟出来的那些杂役、水手和他们的家眷。长山岛上的人口在这半年里翻了将近一倍,住处不够、粮食紧张、淡水也要重新规划。范福每天早出晚归,跑前跑后,忙得脚不沾地,但乐在其中——他从前在范家做庶子的时候连吃饱饭都难,现在管着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,虽然累得要死,但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让他踏实。
这些人,这些事,都在陆晏的眼皮底下运转着,像一台刚刚拼凑起来的机器,齿轮咬合得还不太紧密,运转的时候偶尔会嘎吱作响,但毕竟——在转了。
陆晏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棉袍披上。
“走。“他对沈青说。
“去哪?“
“码头。赵长缨说要再造三条船,我去看看他说的是哪三条。“
两人出了正厅,沿着石阶往码头走。路过作坊的时候,里面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锤击声和风箱的呼呼声——赵铁的炉子已经开了火,新来的工匠们正在他的指挥下熟悉长山岛的设备和工序。从敞开的门缝里能看到炉火的红光映在那些匠人黝黑的脸上,还有孙元化站在一旁,手里拿着一张图纸,正对着一个年轻匠人比比划划地解释什么。
陆晏没有进去。他在作坊门口停了一步,听了听里面的声音,然后继续往码头走。
冬日的海风扑面而来,把他的袍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是作坊的锤声,是码头的吆喝声,是营房里炊烟升起的声音,是长山岛上几百号人各忙各事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嘈杂,粗糙,但有一种活着的气息。
从今天起,他是游击。
从五品的游击,朝廷册封的,有告身,有关防,有名分。
也是海上的独立势力。
没有告身,没有关防,没有名分。有的是十三条船,五百多号兵,一座岛,一批工匠,几个跟了他很久的人,还有一肚子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。
这两个身份,他都会用。
朝廷给他的那块牌子,他会擦得锃亮,该亮出来的时候亮出来。但牌子后面那些看不见的东西——长山岛的炉火,赵铁的锤子,孙元化的图纸,沈青的情报网,胡静水的账本,赵长缨的刀——这些才是他真正的底牌。
牌子和底牌,他都得攥在手里。
至于这个“游击“背后真正代表着什么——他和朝廷心里各自清楚。朝廷以为给了他一根绳子,可以牵着他走。他以为朝廷给了他一面旗子,可以挡着风雨行路。
谁都不说破。
陆晏走到码头边上,赵长缨已经拄着拐在那里等着了。赵长缨的脸色还有些苍白,右臂上的绷带在棉袍袖子里鼓出一个大包,但站得笔直,像根钉在码头上的桅杆。
“少爷。“赵长缨看到他来了,下巴往码头上停着的几条船扬了扬,“你看,那两条沙船修修还能用,再加上缴来的料,我算了算——三个月能攒出三条新船的料。“
陆晏看了看那几条被缴获的沙船,又看了看码头上堆着的那些从辎重船上卸下来的木料和铁件。
“三个月?“
“嗯。快的话两个半月。“
陆晏想了想,点了下头:“行。你和赵四海商量着来,该花的银子去找胡掌柜支。“
“好。“赵长缨应了一声。
两人并肩站在码头上,看着面前灰蒙蒙的海面。海浪拍打着码头的石基,发出有节奏的“哗——哗——“声。远处有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,偶尔发出几声尖锐的叫声。
“少爷。“赵长缨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些。
“嗯?“
“朝廷封了你游击。“
“嗯。“
赵长缨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这句话他琢磨了好几天了,不知道该不该说,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:
“少爷,从前在登州的时候,你上面有知府,有巡抚,有朝廷。你做什么事都得看人脸色,都得找由头、找名义、找靠山。我不懂那些弯弯绕,但我看得出来——你累。“
陆晏没有接话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“赵长缨看着海面,目光沉静,“登州没了,靠山没了,朝廷给了一顶帽子,有没有都一样。但少爷,这也好——从今往后,你头顶上没有人了。“
他转过头来,看着陆晏。
“你说往哪走,我们就往哪走。“
陆晏看了他一眼。
赵长缨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就是那张跟了他十几年的脸——黑,瘦,硬朗,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,右眉角有一个小缺口是前年被箭矢擦的。这张脸上没有恭维,没有试探,没有什么一时激昂的豪言壮语。就是一句大实话。
陆晏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“走吧。“他说,“看船去。“
两个人沿着码头往前走。身后的海风把他们的脚步声吹得淡了。
海还是那片海。
岛还是那座岛。
但站在这座岛上的人,和半年前站在登州城头的那个人,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不再是七品通判,不再是六品同知,不再是任何一个需要朝廷点头才能存在的人。他是他自己。他是长山岛上几百号人的主心骨,是那些工匠的饭碗,是赵长缨的少爷,是赵铁的少东家,是范福的东家,是沈青的“大人“,是胡静水的靠山,是孙元化可以安心做事的那块地方。
游击是个帽子,他戴着。
但帽子底下的那颗脑袋,从来都是自己的。
陆晏走在码头上,听着脚下碎石嘎吱的声响,听着远处作坊里叮叮当当的锤声,听着海浪一遍又一遍拍打着长山岛的礁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