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游击的第一天（1/2）
崇祯六年，正月初六。
长山岛上的风比陆地硬得多，从渤海面上刮过来，带着咸涩的腥气，呼呼地灌进营房的门缝里。
陆晏站在这间由原先渔民石屋改建的“中军大帐“里，环顾四周——说是中军大帐，不过是用石灰重新刷了一遍墙面，拿几块旧木板拼了张长案充作帅案，再挂上一面半新不旧的“陆“字认旗，便算齐活了。
墙角堆着几捆干草，是昨夜临时搬来铺地的，上头还盖着一层军毯。这便是游击将军陆晏开府的全部家当。
“大人，人到齐了。“
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，是亲兵队长周栋。这汉子生得粗壮，一张国字脸冻得通红，搓着手哈了口白气。
“请进来罢。“
陆晏将手中那份兵部的札付文书折好收入怀中，退后一步坐到帅案后面那把同样简陋的木椅上。这把椅子是从岛上渔民家里借来的，坐上去嘎吱作响，好在还算结实。
不多时，七八个人鱼贯而入，在帅案前头分两排站定。
左边为首的是赵长缨。这位辽东出身的老行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甲，腰间横刀的刀鞘磨出了亮银色的金属光泽。他站在那里便如一杆铁枪，目不斜视。
赵长缨身后站着陈大牛和马进。陈大牛虎背熊腰，两只蒲扇大手垂在身侧，是个天生的前锋料子；马进则精瘦干练，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，管着岛上的辎重补给。
右边为首的是沈青。与赵长缨的铁塔身形截然不同，沈青身量中等，面目寻常，往人堆里一扎就找不到——这恰恰是他最大的长处。他穿着一身灰布棉袍，像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，可他手底下那些暗线，才是陆晏能在这片海域站住脚的根基之一。
沈青身后站着宋九和一个陆晏没见过的年轻人。宋九是沈青的老伙计，专管海上的消息往来；那年轻人面生得很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剩下两个站在最末——一个是匠作头子老郑头，五十出头的年纪，两只手上满是老茧和烧伤的疤痕；另一个是管船的齐五，黑瘦矮小，常年出海的人，一张脸被海风吹成了老树皮的模样。
陆晏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，最后轻轻呼出一口白气。
这就是他全部的班底了。
“诸位，“陆晏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在这间不大的石屋里却足够清晰，“兵部的札付已经到了。自今日起，本官正式以游击将军衔坐镇长山岛，统辖辖下兵马水师，受登莱巡抚节制。“
他顿了一顿，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：“换句话说，从今天起，咱们不再是草台班子，而是朝廷的经制之兵了。“
赵长缨闻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，只是微微颔首。他是带过正规兵马的人，深知“经制“二字的分量——有了名分，才有粮饷来源，才能名正言顺地扩充队伍。
倒是陈大牛咧嘴笑了一声：“大人，那咱们是不是也该有身新号衣穿穿了？弟兄们身上那些破烂，实在是——“
“大牛，“赵长缨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陈大牛便不吭声了。
陆晏没有因此皱眉，反而微微一笑：“号衣的事，排在后面。今日叫诸位来，是要议一件大事。“
他站起身，走到帅案前头，面对着众人。
“眼下长山岛上能战之兵，连水手匠作在内，拢共不过六百余人。这点人马，守岛尚且勉强，遑论其他。所以，开春之前，咱们的兵要扩到两千。“
此言一出，屋内安静了一瞬。
马进率先皱了眉：“大人，两千人的粮饷……朝廷拨得下来么？“
这话问到了要害上。陆晏心中清楚得很——所谓“受登莱巡抚节制“，好听罢了。登莱方面经了这一场孔有德之乱，满目疮痍，自顾尚且不暇，哪有余力管他一个海岛上的游击？况且新任巡抚陈应元刚上任，百废待兴，能拨下多少实饷还是两说。
但这话不能就这么直说，尤其不能在这个场合说。
“粮饷的事，本官来想办法。“陆晏语气沉稳，“眼下要议的，是人从哪里来。“
他看向沈青：“沈青，登莱沿岸的溃兵情况你摸过了，说说罢。“
沈青上前一步，拱了拱手。他说话不疾不徐，条理分明，不像个跑江湖的，倒似个做惯了幕僚的师爷。
“大人，属下这两个月沿登莱一线走了一遭。自打孔有德叛乱平定之后，登州、莱州、黄县、蓬莱各处都散了不少人。有溃散的官军，也有失了城寨的卫所兵，还有些被裹挟过后又逃出来的青壮。“
他顿了顿，声音略低了些：“这些人数目不少，保守估着，从蓬莱到即墨这一带海岸上，流散的兵勇怕有两三千之数。但这里面鱼龙混杂——有真正打过仗的老卒，也有趁乱抢掠的痞子无赖。要分辨清楚，不是容易事。“
陆晏点了点头，又看向赵长缨：“长缨，你怎么看？“
赵长缨不是多话的人，但问到他的本行，他的话便多了几分。
“溃兵能用。“他说得简洁干脆，“末将从前在辽东见过不少溃散的边军，散是散了，底子还在。这些人多半上过阵，知道刀枪怎么使、队列怎么走、号令怎么听。比从头练生兵，省三个月的功夫。“
他又补了一句：“但沈兄弟说得在理，筛选的事不能含糊。收一个混子进来，坏的是一伍、一队的风气。“
陆晏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好。那收编溃兵这件事，就交给沈青和赵长缨一同来办。沈青负责在外面联络、引荐，赵长缨负责上岛之后的甄别考核。标准只有两条——“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竖在众人面前。
“第一，要能吃苦，不怕死。第二，要守规矩，听号令。其余的，不论出身，不论过往，一概不问。来了就是长山岛的人，过去的账一笔勾销。“
这话说得斩钉截铁。几个老兵出身的人对视一眼，都能听出其中的深意。乱世之中，哪个当兵的手上没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？大人这是给那些无路可走的人一条活路，同时也在立规矩——进了门，从前是从前，往后是往后。
沈青点了点头：“属下明白。“
赵长缨也应了一声：“末将领命。“
陆晏的目光转向齐五：“齐五，咱们的船够不够用？“
齐五搓了搓他那双粗糙得像砂纸的手，嘿嘿笑了一声：“大人，眼下岛上能出海的大船有三条，小快船六条。若只是在登莱沿海跑跑，勉强够使。但要是再多收些人上来，怕是不够转运——这还没算上平日巡海、护渔的差事。“
“船的事也要办。“陆晏心中已有盘算，“老郑头，岛上那个船坞能修多大的船？“
老郑头向前迈了一步，弓着腰答话，一口浓重的胶东口音：“回大人的话，眼下那个坞子小，顶天能修修小快船。要修大船，得扩建船坞，怎么着也得两三个月。不过——“
他抬眼看了看陆晏，似乎在掂量该不该说下去。
“说。“
“不过要是大人能弄到些好木料，小老儿倒是能先造几条沙船出来。沙船吃水浅，在这片海域跑得快，装人运货都成，比那些笨重的福船合适。“
陆晏眼中一亮。沙船平底、吃水浅、适合在渤海和黄海的浅水海域活动，正是眼下最实用的船型。
“好，木料的事我来办。你先把需要的料单、工匠人数、工期都列个条陈出来，三天之内交给马进。“
“是。“老郑头应了，脸上显出几分振奋的神色。
陆晏又将目光投向马进：“马进，粮草辎重现在能支撑多久？“
马进早料到大人会问这个，当即报来：“回大人，眼下存粮约够六百人吃两个月。若扩到两千人……除非有大笔粮草进项，否则撑不过一个月。“
这个数字让屋内几个人的脸色都沉了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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