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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6章 游击的第一天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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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晏却没有露出为难之色。他回到帅案后头坐下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
“粮草的事,我说了,本官来办。“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,“诸位只需各司其职,把分派的差事办好。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“

他环视众人,目光里多了一分凌厉。

“从今日起,长山岛按军法治。操练、站哨、巡海、屯田,都按规矩来。谁出了差错,不论新人老人,一视同仁。赵长缨——“

“末将在。“

“你来草拟一份军规条例,三日后呈上来。不必繁琐,但要紧的几条必须铁打不动——不得扰民、不得私斗、不得临阵脱逃、不得泄露军机。违者,军法从事。“

“末将明白。“

陆晏点了点头,最后看向沈青身后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年轻人。

“这位是——“

沈青忙介绍道:“大人,这是属下新近收的一个伙计,叫吕安。别看他年纪小,是蓬莱卫所出来的,识字,算学也不差。属下想着,大人身边缺个能记录文书的人手,便斗胆带来引荐。“

陆晏打量了那年轻人几眼。吕安约莫十八九岁,瘦瘦高高的,穿着打了补丁的棉袄,虽然低着头,但站姿端正,不卑不亢。

“蓬莱卫所的?“

吕安这才抬起头来,行了个还算规矩的礼:“回大人,小人吕安,原蓬莱卫百户所书办。去年孔逆作乱,卫所被破,家父殉难。小人随逃难百姓流落至此,承蒙沈爷收留。“

他说话声音不大,但吐字清晰,没有磕巴,目光中也没有畏缩之色。

陆晏心中暗暗点头。一个百户所的书办,虽然职位低微,但能识字、能管文案,在眼下这个草创阶段却是实打实的紧缺人才。

“好,留下罢。先跟着马进做事,登记兵册、造具清册,从这些杂务干起。“

“是!“吕安低头应了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
陆晏又向众人交代了几项琐碎事务——修缮营房、设置哨位、清点库中器械甲仗,桩桩件件分派到人头上。等到最后一件事议完,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海风呜呜地吹着,将石屋的窗户纸鼓得一胀一胀。

“散了罢。“陆晏站起身,“各人去忙各人的事。“

众人陆续退出。赵长缨走在最后,到了门口又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陆晏一眼。

“大人。“

“嗯?“

赵长缨沉默了一瞬,说了句不太像他风格的话:“今天这个头,起得好。“

陆晏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“走罢,早着呢。“

赵长缨点了点头,弯腰出了门。

陆晏没有立刻坐回去。他披上一件半旧的棉氅,推门走了出去。

正月的长山岛,天黑得早。太阳落下去不过半个时辰,四下里已经伸手不见五指。好在营中几处要紧地方点了火把,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,勉强照亮脚下的石子路。

陆晏沿着营房走了一圈。

所谓营房,不过是沿着半山腰依势搭建的几排石头屋子和草木棚架,原先是渔民的晾晒场和存放渔具的库房。赵长缨带人用了半个月的工夫,才勉强收拾出能住人的模样——石墙补了缝,屋顶盖了新茅草,门窗糊上了几层厚纸,地上铺了干草和木板。简陋归简陋,至少能挡风遮雨。

走到兵营的后排,陆晏听见里面传来嗡嗡的人声。几个老兵围着一堆篝火在烤红薯,有人在用磨刀石磨着兵器,“嚯嚯“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。火光映着这些人的面孔——有黝黑粗犷的辽东汉子,也有面黄肌瘦的山东本地人。他们看见陆晏走过来,纷纷起身行礼。

“坐,都坐。“陆晏摆了摆手。

“大人,吃块薯?“一个老兵殷勤地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黄的红薯。

陆晏没有推辞,接过来掰开,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,在寒夜里格外暖人。他咬了一口,红薯芯子又甜又面,是岛上旱地里种的那种黄心品种。

“今年地里收成怎么样?“他随口问。

那老兵搔了搔头:“还成,入冬前抢收了一茬。不过岛上的地少,都是石头缝里刨出来的,种不了多少。要是人再多起来,光靠种地可不够吃。“

陆晏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心里清楚,仅靠岛上的薄田绝对养不活两千人。粮食问题必须另想办法——或是海贸,或是向登莱方面争取,或者两样一起做。

从兵营再往下走,便是码头。几条船泊在简易栈桥旁边,船身随着海浪微微起伏,缆绳在木桩上绷得紧紧的。值夜的水手缩在船舱里躲风,看到陆晏走来,慌忙钻出来见礼。

“不必多礼。“陆晏站在栈桥尽头,望着夜色中的大海。

海面黑沉沉的,看不到边际。远处偶尔有一两点渔火明灭,也不知是渔船还是别的什么。北面的天际线上,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抹比夜空更浓重的黑影——那是辽东的方向。

后金的铁骑,就在那片黑暗的尽头。

陆晏在栈桥上站了一会儿,直到海风把他的棉氅吹透了,才转身往回走。

回到中军石屋,他将门关严实了,又往油灯里添了些灯油。灯焰跳了跳,亮堂了几分。

他坐回帅案后头。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摆的影子,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将灯焰吹得忽明忽暗。

他摊开面前一张从济南带来的舆图,上面标注着登莱沿海各处港口、岛屿和要隘。他的目光在那些地名上缓缓移动——蓬莱、登州、黄县、龙口、招远、莱阳……

这些名字背后,是一个被战乱打烂了的世界。孔有德的叛军虽然被平了,但留下的创口远未愈合。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,卫所体系近乎瘫痪,沿海的秩序荡然无存。

对别人来说,这是灾难。

对他来说……

陆晏伸出手,手指按在长山岛的位置上。这座小岛孤悬海上,离登州不过百余里水路,北面能望见辽东的模糊影子,南面是山东半岛绵延的海岸线。

位置不好不坏,正合适。

一个游击的位子不大,但足够了。在这个天崩地裂的时代,他需要的不是高官厚禄,而是一块能扎下根的地方。

先收人,再造船,然后屯田、练兵、通商、筑垒。

一步一步来。

陆晏将舆图折好,灭了灯,和衣躺在那堆干草铺就的床上。海风在石墙外面呼啸,像是某种遥远而苍凉的号角。

这是他当游击将军的第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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